搜索

【首届特聘作家】巴山作家唐端

唐端,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小小说月刊》《博爱》等刊物。

发布日期:2026-01-05 13:19:54 1671

图片


开栏语
巴渠文脉悠远,千年诗韵流芳;州河潮声激荡,同写时代篇章。达州市文学艺术院(巴山文学院)汇聚英才,选聘了38位首届特聘作家。他们植根生活、记录时代,以凌云笔力共筑文学高原。为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文化思想,呈现本届特聘作家的创作成绩和风采,特推出“首届特聘作家”专栏。让我们循着墨香文韵,见证达州文学薪火相传的蓬勃气象,聆听新时代文化强市建设的铿锵足音!

首届特聘作家38人)

于 蛟邓建秋石秀容 冯远臣 朱光明

朱映铮任小春陈安辉陈自川杜 荣

何 武 李明春 李荣聪  李宗原 李方明

李佑伦  邱绪胜 宋 歌  肖雪莲  邹清平

张成芳 苟海泉  郑清辉  林佐成 罗学闰

胡有琪 唐 端 贾 飞 曹文润 常龙云

彭明凯 蒋 楠  蒋兴强 蒋 娓 雷 鑫

谭仕海  潘凤妍  戴连渠

本期推出特聘艺术家•巴山作家唐端

唐端,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小小说月刊》《博爱》等刊物。

近年优秀作品推介

等一只鹅下蛋



耿小伟从井下上来,一眼就看见鲜玲——白体恤,黑短裙,拿着手机,俏生生地站在路边,像个青涩的高中生。实际上,她已经二十一岁,在巴市打了几年工了。

耿小伟咧开嘴打招呼,白生生的牙晃得人眼花。更引人关注的是那两颗黑黑的眼珠子,硬是在同样漆黑的脸上闪出不一样的光芒,比夜空里最亮的星星还亮。鲜玲看见耿小伟,抿着嘴儿笑,耿小伟要不招呼,她根本认不出。下井工人的特色就是这样,下井前谁是谁一目了然,从井下出来,谁是谁就分不清了,全被煤灰改了装,易容成一个模样。

耿小伟冲进澡堂,冲锋打仗般三两下把自己洗干净收拾利索出来。鲜玲还站在原地当低头族,大约刷到了一个特别搞笑的视频,笑得肩膀直抖。这个老实孩子,玩手机也不晓得找个地方坐下。这会儿将近下午六点,太阳还没有下山,一层金光衬着鲜玲,在耿小伟眼前凝成一幅岁月静好的图画。耿小伟有点不忍心打破这个画面,但他还是走近鲜玲,揽过她细腰往矿区那家唯一的火锅店走去。他要请鲜玲吃顿好的。

矿上四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前段时间预支了部分,东用西用还余点,请鲜玲够了。哪怕借钱,耿小伟也不愿在鲜玲面前抠抠搜搜。

鲜玲面嫩,大厅广众之下被耿小伟搂着,脸红红的,小模样粉粉的,看得耿小伟心中大悦,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啃几口。

他们穿过蓝球场,往左拐了两拐来到旺旺火锅店。近段时间,旺旺火锅店没能发挥名字的作用,生意一点不旺,此时正值饭点,却只有稀稀拉拉的两桌人。胖乎乎的老板张旺才在吧台后打蚊子,眼睛半睁半眯,愁着那张弥勒佛脸。看见耿小伟,立即来了精神,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迎上来程序化地递烟,问好。张旺才以前爱递软玉溪,不知啥时候换成硬玉溪了。不怪,烟也要成本嘛!煤矿工人并不讲究这些,软的硬的无所谓,他们在意的是老板对他们的尊重。在这方面,张旺才是个人精,早把他们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旺旺火锅店在团新煤矿有十多年历史了。辉煌的时候,店里招了四个年轻貌美身材高挑的服务员,统一服装,说话细声细气,很像样子。在偏远的煤矿,这是一道难得的时尚风景线。后来随着时间车轮的前行,张旺才与时俱进,店里不仅有火锅,还请了大厨做中餐。团新煤矿离城远,搞点黄鳝,抓点泥鳅,猎几只野兔,另一种风味就出来了。正当他准备把所有菜品拍成抖音吸引城里人来消费时,矿里经济受大环境影响开始走下坡路,煤炭价格一降再降,先是拖职工一个月工资,然后两个月,直到四个月。张旺才的火锅店直接受到影响,跟着陆陆续续减服务员,那几个貌美高挑的服务员现在只剩一个了。

说来,耿小伟对旺旺火锅店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这感情不是指他三天两头前来光顾的感情,而是另外。媒人介绍他和鲜玲认识就安排在旺旺火锅店。在此之前,耿小伟的感情世界一张白纸,鲜玲是耿小伟的初恋,旺旺火锅店是耿小伟初恋见证地,所以,耿小伟自然而然对旺旺火锅店亲热。当然,他也明白旺旺火锅店这段时间生意不好,但他希望能挺住。套用现下矿友们最爱说的一句话:熬,熬过这段时期就好。



张旺才陪着耿小伟往内走了几步。短短几步,他们的谈话就从国际形势聊到国内形势聊到煤炭价格聊到火锅店的生意。大环境不好,人的精神维度反而上升,个个都成了国际国内形势分析家,都能对当前的俄乌战争、巴以战争、国际贸易战发表看法。张旺才和耿小伟两个人的话题国际国内绕一圈后落地,回到煤炭价格,回到团新煤矿,以一声长长的叹息结束。这声叹息表达了他们对前路所有的迷茫与无奈。张旺才回转吧台,又露出了标准的笑脸。吧台右边那桌有耿小伟的哥们,见他搂着鲜玲,纷纷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热情地招呼他们过去拼桌,鲜玲的脸更红了。耿小伟看了鲜玲一眼,微笑着一一拒绝,往楼上走去。

旺旺火锅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小二层。楼下是大厅,摆了七八张桌子,楼上是包间。有四个包间,三个大的,一个小的。当初张旺才开这间火锅店时充分考虑各种需要,既注重热闹性,又想到了隐密性。比如,矿领导周末值班,有心思的人想单独和领导吃顿饭拉近拉近关系,这情况不便被外人所知,包间就排上了用场。又比如,哥们几个累了,想嗨一下,少不得喝酒吃肉。最好的喝法最有劲的嗨法是什么?男女搭配!

现在年轻人玩法多,刷视频打游戏沉迷手机只是其中一种,还有一种就是团体狂嗨,从精神到身体。一群男男女女撸起袖子,脚踏凳子,扯起喉咙吼:乱劈柴呀,兄弟好呀,六六六呀……斯文点的就玩另一种游戏——筷子敲碗,棒棒棒棒鸡,棒棒棒棒虫,棒棒棒棒虎。一会儿就能把气氛搞得如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冒泡。喝了一会儿后,男的放开了,女的也放开了,勾肩搭背起来。通常情况,男的彼此是熟悉的,女的就说不定了,矿工有矿工们自己的娱乐。

包间里闹得再离谱,张旺才脸不改色,眼神都不会闪一下。他懂事,该闭嘴的绝不乱说,该纵容的绝不提意见。就因为他懂事,火锅店生意一直很好,可惜近段时间以来的大环境不管这些,正在对他的生意进行无差别攻击。

耿小伟和鲜玲选了里面最小的包间。虽然其他三间大包可以任他们选,但两个人不由自主同时略过了。房间小,心容易塞满。一会儿后,老板娘亲自送了东西来,她跟她老公一样懂事,上完菜,贴心地留了一壶茶,便不再打扰,她知道耿小伟和鲜玲需要什么样的空间。

屋里只剩下耿小伟和鲜玲两个人。鲜玲更害羞,低着头不肯看耿小伟。耿小伟喜欢她羞哒哒的样儿,格外养眼。鲜玲不化妆,她的美是自然的,健康的,阳光的,纯粹的。耿小伟不喜欢把各样颜色往脸上堆砌的女孩。当初媒人给他俩介绍,还没介绍完,耿小伟的心就告诉自己,定了,就这女孩了。那感觉很怪,像梦里已见无数回。

耿小伟实诚,认准了人便毫无保留地付出。他和鲜玲相处快八个月了。这期间,他为鲜玲花钱很大方。女人中流传着一句话,看一个男人爱不爱自己,首先要看他肯不肯为自己花钱。耿小伟肯!只要有钱,看见啥都想给鲜玲买,吃的穿的用的,让鲜玲的心每天像泡在蜜水里甜丝丝的。但耿小伟真正俘获鲜玲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那是耿小伟和鲜玲才谈恋爱不久发生的事情。鲜玲的妈因急性阑尾炎发作需动手术,耿小伟连夜找车把人拉进城里医院,还支付了全部医药费。就这件事,让鲜玲觉得耿小伟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她也认准了耿小伟,非他不嫁。

两个人都属一根筋性格,认准了对方,便巴心巴肺为着对方。



耿小伟帮鲜玲涮毛肚,一下,又一下,他涮毛肚通常默数十二下。耿小伟数到第六下时,鲜玲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我妈同意咱俩结婚了,说房子暂时没有不关事,但彩礼钱十八万八,不能少,三金,也不能少。说完怯怯地看耿小伟。耿小伟筷子顿了顿,没吭声。鲜玲又解释般地说,我妈说,她,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声音低如蚊蚋,后面说的啥,耿小伟一个字都没听清。耿小伟示意鲜玲大声点,鲜玲猛地抬头,声音大了八度说:我哥要结婚了,需要钱!

说完这句,鲜玲完成了任务,松懈下来。她忐忑不安地观察耿小伟的表情。耿小伟还是不吭声,丢了前面那块已被烫老的毛肚,另夹一片新鲜的继续涮。鲜玲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三颗,串成了串。耿小伟醒悟过来,慌了手脚,忙扯纸巾给鲜玲擦眼泪,捧起她脸说,你看你,急啥?哭啥?我又没说不给,这不正在考虑吗?我们单位情况,你是晓得的。

鲜玲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知道你没有钱,也,也知道你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我不该要那么多彩礼,可是你知道我哥的情况,好不容易有个人肯嫁给他,家里无论无何不会放弃的。说到这,鲜玲下定决心般摸出了张银行卡,说,我这里有两万多,是这几年打工存的,凑起!耿小伟一把抱住鲜玲,这个孩子,实诚过了头。

耿小伟把鲜玲的钱塞回她包里,这钱他如果要了,就枉为男人。他又给鲜玲夹了片毛肚,鲜玲喜欢吃毛肚。耿小伟安慰道,傻女娃子,别急,交给我,会有办法的。

鲜玲哥的情况,耿小伟清楚。媒人介绍时就把鲜玲家的情况详细说过。鲜玲家住山上,条件不好,有个带残疾的哥,接受鲜玲,就要接盘那个家。耿小伟自己也明白,凭鲜玲的样貌和性情,要不因为家里拖累,不会轮到他,早就被人娶走了。

鲜玲的哥小儿麻痹落下了比较严重的后遗症。人家的小儿麻痹症最多身子轻微偏斜,她哥走路却一个劲向左倒,他想把身子维持在正常人水平,头便一个劲向右偏,越偏越不正常,整个人像一个制造报废了的不倒翁。人往往就是这样,越缺什么越想拥有什么,然而事情却跟你较着劲,越在意啥,啥越跟你对着干。鲜玲的哥就是这样,越想正常,越不正常。偏偏别人不敢提醒,提醒就像刺破了他鼓起来的所有勇气,他会痛得跳起来,然后把痛反复咀嚼,一点一点吞下,在吞咽的过程中竖起一道防护墙,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久而久之,他便以这样一种怪异的形象定格在人们视线中。

这样的一个人,有人愿意嫁给他,家里不晓得多高兴。所以,耿小伟完全能理解鲜玲一家人的心情。



休息这天,耿小伟回了趟老家,他得想法把彩礼钱凑齐。结婚这么大的事,也得跟家里人商量。

耿小伟的家离矿有三十多公里,以矿为坐标,刚好跟鲜玲家方向相反。鲜玲家在矿区的右方,耿小伟的家在左方,一根直线。鲜玲家在大山里,耿小伟的家在平坝。耿小伟一大早就从矿区坐车到离矿最近的巴木小镇,买了些东西,又从巴木小镇出发,继续向左前行。钱不好挣,期间,开摩托车的一个劲拉生意让耿小伟坐摩托,耿小伟毅然拒绝,选择了走路。节约一分是一分,他不怕走路,下井时要走一个小时左右才到工作面,这才半小时左右的路程难不倒他。

耿小伟到家时是上午十点左右。五月的风,有春的柔和、夏的热情,耿小伟并没有出多少汗,或许他没有注意到出汗没有。十八万八的彩礼和黄灿灿的三金把他的整个身心裹得紧紧的,他没有多余心思注意其他。家里的情况,他清楚,去年大哥才在县城买了房,嫂子不愿意还贷款要一次性付清,家里所有钱包括他存的几万块都凑了房款,嫂子还在她娘家借了一些。为了早日把帐还上,春节大年没过,大哥大嫂就南下广州打工了。

耿小伟跨进院子时,大哥家四岁的儿子小土豆正和一只大白鹅嘀嘀咕咕说话。

耿小伟问:小土豆,给大白鹅说啥呢?小土豆看见小叔,欢喜起来,像颗小炮仗,呼地冲进耿小伟怀里,奶糯糯地回道:幺爸,我在等大白鹅下蛋,让它快点。

咱家小土豆馋鹅蛋了呀?耿小伟刮了刮小土豆鼻子。

小土豆扭着身子咯咯笑,说:才不是呢,奶奶说,大白鹅的蛋可以卖钱,有了钱可以给爷爷买膏药贴脚,这样爷爷的脚就不疼了,就可以带小土豆玩了。有了钱还可以给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就可以回来陪小土豆了。

耿小伟的心酸了酸,说道,嗯,大白鹅一会儿就下蛋了。

小土豆跟耿小伟只有三分钟热情,一会儿就抱着他买的零食和小玩具自己跑一边去了。耿小伟把给他爸买的艾灸贴取出来,进了里屋。他爸是团新煤矿的老矿工,当年进团新煤矿时,煤矿才建立,还没有取名。他爸在团新煤矿干了一辈子没挪窝。团新煤矿的点点滴滴他都清楚。耿小伟很小的时候就听他爸讲矿上的故事,讲着讲着,他对团新煤矿也产生了感情,那种感情怎么说呢?像农民对土地的感情,更像一种病。老人家因为长年累月下井落下了严重的风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二百多天不舒服,但他不怨,说起团新煤故就兴奋,就透着亲切,声音就带了亮度。那不是病,是什么呢?受他爸的影响,他也病了,当了矿二代。

他比他爸命好,他爸那年代挖煤全靠人工一点一点往外刨。他不同,赶上了新时代,挖煤全机械化。还有一点他比他爸强,他爸没文化。他有文化,读了职专。耿小伟每每拿老爸和自己比,就觉得自个无比幸福,就同情老爸那个年代的采煤工人。抱着这样的心,他对他爸多了几分心疼,每月发了工资就给他爸买药回去。淘宝上的艾灸用品、电按摩器也没少买,尽管每次买回家都没得到好脸色,但他仍然乐此不疲。

只是他爸的风湿太顽固了,打针吃药洋办法土方法都试过,治不断根。老人家硬气,在家人面前,特别是在两个儿子面前,装着啥事没有,一个人时,就一阵一阵吸气。

耿小伟卷起他爸的裤腿,果然,两条腿的膝盖又红又肿。耿小伟打来热水给他洗了洗,再把艾灸贴贴上。他爸全程瞪着他,嫌耿小伟用了钱。

一直到走,耿小伟都没有说彩礼和三金的事。只告诉家里,他和鲜玲准备结婚了。家里人对鲜玲的印象很好。听说他们准备结婚,老人家终于给了他一点好脸色。他妈高兴得杀了只鸡,比过年还高兴。耿小伟陪他爸喝了两杯酒。耿小伟的爸自从退休后不怎么喝酒,今儿却主动让耿小伟陪他喝两杯。吃饭时,谁也没有提结婚用钱的事,但谁都知道这是个回避不了的事情。耿小伟从他妈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看出她想提起,但耿小伟用眼神止住了她。

他算了算,把家里几个人捆在一起搜,也搜不出几吊钱。他爸那点儿可怜的退休工资,家里开支都不够,哪有什么存款?只能去矿上借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拉点帐算不了啥。耿小伟决定不让家里人为难,甚至没有提让他哥还他钱。

鲜玲他是一定要娶的,排除万难都要娶。人家都不挑房子车子了,就那点彩礼和三金,说什么都该满足。做人得凭良心,不然人家凭啥跟你,凭啥给你生儿育女?耿小伟想得很明白。他的哥们结婚,女方不仅要求在城里买房,还要车。就算这样,好多姑娘都不愿意嫁给煤矿工人。听说是挖煤的,首先就不答应了。谁都知道,挖煤的是埋了没有死的。当初鲜玲也有这顾虑,私下问了他好几次井下的情况,虽没有明说,但意思是明白的。



为了打消鲜玲顾虑,耿小伟给她讲挖煤原理,讲采煤机、刮板机、皮带机,讲液压支架三机一架综采原理,千保证万保证现在的井下非常安全,根本不用人工挖煤。鲜玲不信,追着问综采怎么个采法?耿小伟没有敷衍,专业地回答:采煤前,先要把回风巷布置好形成工作面,然后安装液压支架封住顶板,再安装刮板机,采煤机,机巷皮带机。一切安装好后,开动机器,就突突突突可以割煤了。说到兴奋处,耿小伟站起来,两手端起,像端冲锋枪,来回扫。鲜玲笑弯了腰,说,你这哪像割煤,在打日本鬼子呢!耿小伟不和她开玩笑,正色地强调:真不用人工挖,科技发达着呢。

耿小伟专业知识强,是矿上的标兵。讲起采煤知识,专业术语一串一串往外冒,听得鲜玲晕头转向。事后,耿小伟暗想,得亏自己基本功扎实,不然唬不住这小妞。不过也不算唬,事实上,现在各大煤矿挖煤都是机械化了。

鲜玲信了没有,耿小伟不知道,但她对他的煤矿生活却上了心。有次两个人微信聊天,鲜玲说她以后一定不会惹耿小伟生气,让他每天开开心心上班,安安全全回家。

这话有出处。那是三个月前,鲜玲到矿上玩,刚好碰上有个矿工在井下受伤了,血糊拉撒地抬上来。那位矿工的老婆拉着矿工的手,哭着说,你醒来,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只要你好好的。她这么一哭,大家才知道,矿工下井前俩人吵了架。事后矿上工会把矿嫂们组织起来开会,并带她们下了次井,让他们现场感受挖煤工人的辛苦,从而心疼自家男人自发干好后勤工作。

那件事对鲜玲的触动很大,尽管她和耿小伟还没有成亲,但她还是脸红红地去参了会,也下了井。事后耿小伟没少被人取笑。大家越笑,耿小伟幸福感越强,越稀罕鲜玲。只要想到这么一个可人儿将是自己媳妇儿,耿小伟做梦都笑。所以,结婚这事儿,耿小伟是无论如何不会亏待鲜玲的,哪怕要他腰弯到膝盖借钱,他也二话不说。

耿小伟想得好,效果却不理想。煤矿工人豪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有钱的都愿意借,但有钱的少。耿小伟相熟的,都跟他一个阶层。不是房贷就是车贷,矿上几个月不发工资,房贷车贷都挤得艰难,哪有多少钱借给他呢?耿小伟借了一圈,只借到两万多元。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找旺旺火锅店的老板试试。

耿小伟厚着脸皮来到旺旺火锅店。胖胖的张旺才仍然像弥勒佛一样坐在吧台后。大厅没有开灯,黑洞洞的,显出了旺旺火锅店的陈旧与萧条。以前这儿白天晚上都灯火辉煌,现在竟然跟几度电计较上了。张旺才看见耿小伟,钻出来热情地招呼,两句话不到就问,兄弟,你们发工资了没有?耿小伟摇头。张旺才跺脚,急道,还让不让人活呀?我这小店就指着你们发了工资来吃点喝点存活下去呢。不瞒兄弟说,这店眼瞅着就要倒闭了,昨天把唯一的服务员都放了,唉,长长地叹气!

耿小伟借钱的话,硬生生被这声叹气逼回了肚里。与此同时,小土豆等大白鹅下蛋的场面莫名其妙闪进耿小伟脑海,他苦笑了下,暗叹,大白鹅啊大白鹅,你可要争气啊!



鲜玲回去后,打来好几次电话,耿小伟都没给回音。这几天,他没有睡成一个好觉,眼闭着,人醒着,脑子想着钱。以前没感觉到钱有多重要,现在真真是一文钱憋死了英雄汉。

又一个无眠夜醒来,耿小伟的胡子蹿了一寸多长。鲜玲来矿上看他,以为他病了,急得又摸额头又倒开水。耿小伟颓废地勾着头,不说话。鲜玲突然明白了耿小伟弄成这样的原因。她哭了起来。鲜玲的哭,很温柔,梨花带雨,让人心疼。耿小伟抱住鲜玲,自己也想哭

鲜玲哭得眼睛红肿,把先前那张卡又推给耿小伟,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借了些钱,现在卡里有四万多了,你看再凑点,我再给我妈说说好话。

在鲜玲看不到的角度,耿小伟的眼泪真流了下来。

耿小伟又回了趟老家。小土豆仍然固守着大白鹅的蛋,这成了他的工作,乐此不疲。这次回家,耿小伟想让他爸看个日子,两方家长先见见面,探个底。这次他爸的精神面貌比上次好了很多,也许跟他上次带回家的好消息有关。耿小伟快三十了,没结婚,老人一直着急。见耿小伟进屋,他爸说,正说给你打电话,你倒自己回来了。他从柜子里拿了张卡出来,边往耿小伟手里递边说,这是给你结婚的钱,密码是你生日,十五万,够不够都只有这十五万。你自己看着办。

耿小伟知道家里没钱,他盯着他爸的眼睛问,这钱哪里来的?耿小伟的爸突然发了火,说,管那么多,给你,你就拿着,不想结婚了?小土豆在边上说,小叔,我知道,这钱是大白鹅的蛋换的。

要平时,耿小伟听见这话,肯定笑,但这会儿笑不出来。耿小伟的妈见场面有点僵,抖抖地说,是你哥用房子贷的款。他说,你这是大事。

耿小伟知道,家里做出这个决定,他哥家里不知闹成啥样了,看他爹妈的表情就明白。以大嫂的脾气,这个坎,他哥不好过,这钱,他不能要。他不能给大哥出难题。耿小伟换了语气,谎称自己已经借到钱了,不要家里人操心这事,果然,他爸妈的表情一下子缓了。

这次回家,让双方家长见面的事像上次一样,耿小伟没说。可是,想着那么好的鲜玲,自己竟然因为穷没有办法娶进门,耿小伟就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痛苦而又无法在家人面前表露时,他做了件幼稚的事,他和小土豆一起守在大白鹅身边,等大白鹅下蛋。恍惚中,他产生了幻觉,看见大白鹅下了个大金蛋,他哈哈大笑,把小土豆吓哭了。

鲜玲比他努力,打电话来说她准备回家做她妈的思想工作,尽量降低彩礼,三金不要或者变成一金。耿小伟说,没道理你一个人努力,我跟你一起去,是我无能,有啥委屈我受着。

隔天他俩买了些东西一起到了鲜玲家。鲜玲家人很热情,但说到彩礼和三金时都沉默了。耿小伟好话说尽,各样保证,鲜玲爹妈都不松口。鲜玲哭,哭也不顶用,还被她妈吼了一顿。后来,鲜玲的爸叹了口气,说,小耿啊,你也别怪我们狠心,我家情况你也看见了,鲜玲哥能不能娶上媳妇,就指望鲜玲了。话就往敞开了说,彩礼和三金都是对方要的。鲜玲哭着跑了出去,耿小伟忙追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屋后山坡,此间,耿小伟的整个身子凉凉的,像被泡在了十冬腊月的冰水里。他在想,那只可恨的大白鹅,为什么不体谅他呢?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待了会儿,耿小伟最后抱了抱鲜玲,说了声对不起!

鲜玲敏锐地嗅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哭着抱住耿小伟不肯放手。

耿小伟是一步一步挪回矿上的,尽管六月左右了,他的身子是冷的,心是凉的。

刚进矿区大门,迎面就碰见相熟的哥们儿,满脸喜气,一问,才知道矿上有钱了,要补发工资了。哥们儿神秘兮兮地悄悄对耿小伟说,你娃结婚可以少借很多钱了,听说一次性要发四个月工资,另补去年安全奖,年终奖!

耿小伟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真他妈阴差阳错啊!他眼发热,一口气冲上矸石山,仰天嘶吼道:老天爷,你玩我吗?不带这样玩人的呀!啊——,我操你妈的大白鹅!



耿小伟一共得了十一万六千三百三十元。四个月工资有近五万,其余全是去年的奖金。他的几个好哥们知道他结婚需要钱,主动问他借钱不,耿小伟摇头,他没脸再找鲜玲。那天鲜玲从背后抱着他哭着不松手,他狠心地一根一根掰开鲜玲手指,绝情而去。他主动放弃了鲜玲,有什么脸再去找人家呢?

耿小伟变了样,像根霜打过的茄子,干啥都恹哒哒提不起精神。他看单位不顺眼。他把失恋的痛苦全算在单位这只呆头鹅上。领导安排做事,他像头犟牛,让他向东,他向北向西向南,就是不向领导指的方向去。他像神经病样找单位碴,工会领导找他谈心,问他原因,他勾着头啥也不说。领导一走,他又别着劲。

耿小伟咬着牙和单位对着干,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在宿舍里睡大觉。扣钱,想扣多少随便。反正这会儿钱也没啥大用了。处罚,随你吧,随便罚,大不了辞职信一交,哪儿还没有一碗饭吃呢。耿小伟闹着闹着,有天晚上眼前突然闪过鲜玲亮晶晶的眼睛。这会儿那双眼睛分明不赞同地看着他,耿小伟知道,鲜玲是喜欢他积极上进的样子的。他又想到了在团新煤矿干了一辈子的父亲。老人家要是知道他这样对待他心心念念的煤矿,估计要拿着大棍子追着他打。

耿小伟反省又反省,突然想通了,然后变正常了。说正常,也不叫正常。因为他一头扎进机械采煤专业知识中出不来。他把所有的劲头用在了工作上,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耿小伟本来就对机械方面感兴趣,读职专时学的也是这方面,这会子钻研,轻车熟路,竟然在集团行业竞技中拔得头筹,进而又在省行业竞技中获得第一名。一时间成了集团名人,上了电视。但他本人并不高兴,甚至冷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荣誉与他无关。他丢开荣誉又一头扎进书本中,他决定考注册安全工程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从盛夏到了深秋,鲜玲好像真的淡出了耿小伟的生活,一切恢复了正常。当然,只有耿小伟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假象,夜深人静时,他摸着心脏的位置明白,鲜玲在这儿。

缘份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正当耿小伟把鲜玲的身影在心里越藏越深时,他和鲜玲不期而遇。那天,耿小伟到巴市去买书,在新华书店拐角处,碰到了鲜玲。鲜玲明显瘦了,本来就不胖的身条像纸片一样,耿小伟看着心疼。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口,又同时住口。鲜玲说话时眼泪脱眶而出。她深深地看了耿小伟一眼,转身就跑。鬼使神差地,耿小伟拉住了她,把她带进怀里,像梦中做过无数次那样顺手自然。

事后耿小伟反省,当时没被当成流氓打真是太幸运了。两个人分开这么久,谁能保证对方没有另找?万一鲜玲另找了呢?那自己的行为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俩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来。耿小伟边给鲜玲擦眼泪边问情况,才知道鲜玲的哥哥并没有娶媒人介绍那个女孩,而是他们村一个不要彩礼的傻女子。其实也不多傻,只是反应慢几拍,你让她干什么,她晓得干,不仅晓得干,还不知疲倦地干,让她休息她也不休息,似乎深怕干少了没有饭吃,可见当姑娘时曾经因为干活被罚饿过肚子。昨天她不小心把刚烧开的烧水壶碰倒,烫了脚,烫得严重,这会儿正在巴市医脚,要住几天院。巴市这条街像根狗尾草,市中心医院吊在草的末端,新华书店则紧挨着它。鲜玲出来买日用品,不然也碰不到耿小伟。



失而复得的机会,耿小伟特别珍惜。短短几天,耿小伟与鲜玲的感情恢复到了从前。鲜玲嫂子出院前一天,耿小伟期期艾艾地对鲜玲说:我找了哥们的车送你们回去,随便给你父母道歉,上次不辞而别,我怕,我怕他们……

鲜玲白了他一眼,骂道,傻!虽然有鲜玲安慰,但耿小伟心里仍擂鼓。他鼓起勇气随鲜玲回家,一路上紧绷着脸,鲜玲知道他紧张,想着法子给他减压却不管用,气得又骂他傻。

其实耿小伟想多了,鲜玲的父母看见他热情得很,完全不记得上次的不愉快了,他们早早在家炖了一只鸡,烧了一大桌好菜。至于彩礼和三金的事情,谁也没说但都心知肚明,一切照旧吧。

转天,耿小伟带鲜玲回了趟自个家,这次鲜玲见耿小伟父母也莫名紧张,她怕因为上次彩礼和三金的事情,给两位老人留下不好印象。鲜玲走到门口,竟然不敢进门。小土豆看见他们,解了围,他捧着个大鹅蛋哒哒哒哒跑过来献宝似地对他们说,看,大白鹅下蛋了!

耿小伟现在看大白鹅无比顺眼,他接过鹅蛋,顺势让小土豆喊鲜玲幺妈,小土豆调皮,不喊幺妈,喊漂亮的大姐姐,惹得鲜玲咯咯咯笑,紧张空气一散而过。

团新煤矿的效益越来越好,煤价腾腾上涨,耿小伟因为工作出色,升了职,当了采煤队队长。队长工资比一般人高,几下就凑齐彩礼和三金。选一个好日子,耿小伟和他爸提着彩礼和三金到了鲜玲家。在两家欢声笑语中,婚事定了下来。

耿小伟的婚礼是在旺旺火锅店举办的,办了三十多桌,席桌把火锅店前面的空坝都占用了。老板张旺才不仅席桌打了折,还随了个大红包。喜剧的是,婚礼主席台有两只大白鹅。这两只大白鹅羽毛纯净亮白,披着大红花,萌萌地卧在哪,增添喜庆无数。宾客看见无不惊叹:啊,有两只大白鹅,戴着大红花呢,真喜庆。转而又四处打听,结婚要大白鹅,这是哪里的风俗?有个女孩对他男朋友说,真新颖,我们结婚也整一对大白鹅好不好?耿小伟和鲜玲听见,抿嘴偷笑。

请大白鹅到主席台的主意是耿小伟出的,鲜玲觉得新鲜,由着他。反倒是耿小伟的爸爸吹胡子瞪眼睛骂了耿小伟一通,嫌他胡闹。耿小伟振振有词地说,请大白鹅怎么了?古代结婚的聘礼,男方还得准备一对大雁呢!

婚礼上还有另一个惊喜,鲜玲的爸妈把彩礼和三金一点不少地返给了鲜玲。这样的大手笔,让耿小伟不禁想起了那段等大白鹅下蛋的狠狈日子,眼泪差点酸了出来。

为了掩饰,耿小伟把视线移向大白鹅,两只大白鹅像有感应般,冲他引吭高歌。


一键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