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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日报》|何武:永恒的星辰

发布日期:2025-10-30 11:10:27 4533
永恒的星辰


何武


对记忆的频频回眸与深情凝望,我的思绪不经意间飘回那段泛黄的时光——青涩而纯真的中学时代。初三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甘志和的音容笑貌今犹在,恍如昨日笑谈中。

一念及他,我便心生愧疚。

那年,我从十公里外的天城乡完小跨入石子区中学,校园满目的万年青碧绿欲滴,仿佛能荡涤出崭新的精神世界;梧桐树细脊纹路清晰可见的树皮映入眼帘,循着那笔直的树干,仰望着如一把巨伞的树冠,似乎能为我们遮风挡雨。

初一新生录取了石子区所辖六个乡的小学毕业生,分成四个班,我在一班。许多同学初次相识,所有老师都是新面孔。

语文老师大概二十五六岁吧,中等身材,双眉漆黑,双颊红润,举手投足间透着浓郁的书卷气。他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好像每个字都带着胸腔共鸣。第一堂语文课他走上讲台自我介绍道:“同学们,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甘志和!”随即在黑板上书写大名,粉笔起落间彰显颜筋柳骨的风范。

“柑子壳!”不知哪位同学犯浑了,根据谐音取起了诨名。教室里瞬间沉寂,但见先生双颧微微突起,双眼深邃有光,一副干练威严的神态。稍顷,他却佯装不知,淡然一笑而过。憋得脸红脖子粗的那位同学,噗的一声,像被针戳破了气球,不好意思地“嘿嘿”低沉傻笑。

先生用学识与激情在我们心田撒播下文学的种子,成为跨越时空的生命印记。

起初,我对先生的教学颇有微词。同年级的其他班级新课上了差不多一个单元,我们却仍在系统地学习现代汉语。从语音、文字、词汇、语法到修辞,他逐一细讲《汉语拼音方案》应用、汉字笔画系统、词义辨析方法等内容。虽然我在认真听讲,但他这种偏离教学大纲的做法,我心存腹诽。

渐渐地,我在先生的课堂中渐窥门径。他的课,从不拘泥于课本,常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初听觉得胡侃大山,信马由缰,回头品味,却句句紧扣主题。这种打破课本界限的教学,将文字背后的情感与历史娓娓道来,让我看到了文字背后的广阔天地,一篇篇课文仿佛就是一扇扇通往知识殿堂的窗口,在信息闭塞的年代为我们打开了认知世界的视野。

后来,我彻底痴迷于先生的课堂。他既教议论文写作培养逻辑思维,又带我们鉴赏古诗词以传承文化基因;他既有“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的细腻解读,又有“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豪迈品析。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富有磁性,深深地感染着每个学生。他讲《背影》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当他读到最后一句:“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片刻停顿后,他又深情地解析道:“一声叹息,两个感叹!‘唉’里既有对父亲身体的担忧,又有说不尽的愧疚;既有说不完的别离,又有言不尽的沧桑!”……

《背影》一文,深深触动了我对父亲和对家人的想念。晚自习即兴写诗一首后,目光投向窗外的梧桐树,心头一抹淡淡的乡思挥之不去。

来校时尚呈“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生机的梧桐,转眼间,叶片由绿转黄,再至深褐。我念家的情结如同梧桐叶般变化,久别故土如枯叶积攒乡愁。李白的“人烟含橘柚,秋色老梧桐”诗句,令人愁肠百结。先生从我的习作里捕捉到了这份浓浓的乡愁,数次与我促膝长谈。

“何武,学校与家乡,同在明月山下、御临河畔,河水还是家乡流下来的,你咋个那么念家呢?”

我总是坦诚回答:“家乡的山亲,家乡的水亲,最关键的是我非常想念家乡的亲人!”

如今新一年的树叶又纷纷扬扬洒满大地,树冠仅存光秃秃的枝丫。曾经如盖的树冠遮不了风,也挡不了雨,它唯一带来的就是孤独。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诗句,让我此刻倍感孤独冷清……

当先生看了我这首诗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家是人生的港湾,但求学是旅程,前行才是风景!

可惜,那时的我听不进这句话,也没有真正去领会这句话,竟装病逃学,辍学那日,连一句惜别的话都未曾与先生说……

辍学回家后,我曾在乡中学借读。先生送走我原来就读的那届毕业班,学校安排他接任下一届毕业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在他的感召下,我又回到了石子区中学念初三,并担任班长。

校园的万年青,盈眼皆绿,连日光都被染绿了。蝉儿在梧桐树上“知了——知了”地鸣唱,似乎又在有节奏地吟诵着唐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是啊,禅儿择梧桐这良木而栖,表达了诗人高洁的志向追求。

先生待我格外厚爱,课堂上谆谆教诲,批改作业暖心评语,生活中点滴关怀,在我生命中留下启迪与美好。

那段日子里,天空始终亮堂堂的,我心里闪着金光,总是心情清朗,脚步轻盈地走进教室上课。

学习如同盛夏的冰镇啤酒,解渴的同时,会在轻酌慢饮中不知不觉让你产生醉意。

绿,是一种色彩,更是一种精神,绿意书香中藏着我们的青春梦幻。以万年青的绿,绘人生画卷,温润着我的梦想。

“大考大好耍,小考小好耍”的说法,我深信不疑。中考前夕,应同念初三的侄儿之邀,决定利用晚自习去一趟吉星乡中学。想到考试在即,去请假先生可能不准,便不假而走。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人虽在教室,心早就在五公里外的吉星乡中学了。下课钟声尚未结束,我便飞奔出了教室。约莫半个多小时,我就到了侄儿学校附近的石拱桥。桥下河水清澈,鹅卵石静静躺在水底,水草丰美,鱼群悠游。

侄儿接到我共进晚餐后,走到卧室刚刚落座,就打开了话匣子。外面的月光如银似玉,在窗前泻了一地。我们的谈兴随着月光的黯淡戛然而止。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启程了,五月的晨风,飘着路边槐花的芬芳。我无意欣赏路边的美景,在早操前赶回了学校。

早操时,先生疾步走到我跟前怒容满面:“何武,你昨晚上跑到哪里去了?”“去吉星中学我侄儿那里去了!”“你为什么不请假!”随着一句厉声责问,先生飞起一脚“踢”向了我,但并未用力。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让我呆立了好一阵子。

回到教室,同学们围着我,纷纷鸣不平。“他班主任凭什么打人?”我忙强装笑脸:“不痛,他没有用力!”“身体伤害小,精神伤害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心里暖乎乎的。“甘老师偏心,他编考号时特意安排文科好的小高与理科好的小张一前一后,便于抄袭!”一位同学冒出的这句话让我脑袋里的热粥不断翻滚,我有些诧异:“这应该不可能哟!”这位同学马上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千真万确,这是小张亲口对我讲的!”一句话在人群里炸了锅,大家“义愤填膺”,决定向达县地区教育局反映情况。一同学写好情况反映,身为班长的我率先签名,还分别有一位团委干部、班委干部和学生代表纷纷效仿。

梧桐树枝头上的一串串紫色的花朵,似空中一簇簇紫色的云霞,她蕴含着春天的秘密,也酝酿着金秋的收获。

我们当时初中毕业考试是“一炮三响”:初中的毕业考试,高中的升学考试,中师中专的预选考试。我填报了两个升学志愿,一是中专,二是高中。首战告捷,我通过了中师的预选考试和高中的升学考试。

七月的夜风拂过校园,树叶哗啦哗啦相谈甚欢,我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欢乐,又夹杂着一种青春肆虐的伤感。

正当我冲刺中师的正式考试时,校长通知我去他办公室。他递给了我达县地区教育局层层批转下来的信函,详细地问起了有关情况,我原原本本陈述了事情的原委。校长郑重地说道:“经我们多方了解,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事情的起因源于小张同学将其臆想随意传播!”

走出校长办公室,愧疚感一阵阵袭来,不断侵蚀着我的心。我像一只失去了磁场的鸽子,前途一片迷茫。先生已知道此事了,我去急赤白脸地跟他解释吗?他断然不会接受,这也不是我的性格。愧疚感促使我用理智去反思过去,用心灵去感受当下。

先生又来教室给我们辅导语文了。我与他目光相碰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寻常的微笑。他单独辅导我时,与往常一样,声音依旧温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盛夏阳光暴烈,校园矮树丛里也蝉声如雷。蝉鸣声好像被烤焦为尘烟似的,四处弥漫。挂在教室墙壁上的风扇拼命地左右摆头,仿佛要逃避这个沉闷的世界。

中考成绩揭晓,我名落孙山。症结在哪里?我这个平时的语文“学霸”仅得了70多分,只因我写作文时去抨击时弊,主题出了偏差。

父亲不让我读高中,要我走“吹糠见米”的路子——复读初三考中专。我索性不挤升学这座“独木桥”,带着对先生的愧疚回到农村,扶着犁唱起了亘古未变的牧牛曲。

后来,我当代课教师,体会到老师对学生那种无以言说的爱,我那份愧疚愈发沉重;我参加自学考试《现代汉语》轻松获得高分,想起当时对先生系统讲述《现代汉语》的腹诽,我羞愧难当;我初为人父,对“爱生如子”有了更深的领悟,我这份愧疚便成了心底永远的痛……

我四处打听先生的去处,得知他已调回老家的邻水丰禾中学。那个时候通讯不便,苦寻无果。一个偶然机会,在姑父家喝酒时遇到一个八字先生是丰禾人,才终于联系上了先生。我将先生和师娘接到家中,相聚一个礼拜,师生方依依惜别。

先生后来因肝癌离世,年仅53岁。

先生如同一颗璀璨的星辰,以其独特的光芒照亮我前行的道路,给予我美好的希望和无畏的勇气。尽管这颗星辰已坠落,但我仍在不停地仰望,这颗星辰璀璨依然,永远闪耀在记忆的天空……


刊于《西藏日报》2025年9月30日(刊发时有删减)


作者简介:何武笔名邻山竹,四川大竹人。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科普作协、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大竹县科普作协主席,大竹县作协顾问。《中国文艺家》和《散文选刊·下半月》签约作家,作品转载于《作家文摘》《海外文摘》等报刊,部分入选《散文家》典藏专辑等文选。著有散文随笔集《行吟竹韵》,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等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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