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仁春

重庆渝中区，有个叫通远门的古城墙。

2023年那个春天，因为和爱人去重庆妇幼保健院，在七星岗与这古城墙邂逅。

城墙依山脊挺，通远门便遗落在半坡间，于重庆七星岗中山一路、和平路、金汤街交会处，仿佛城市道路搭织而起，看似四通八达，却是遮掩在林立的高楼间。重庆这样一个现代而时髦的城市，如此久远而古老的城墙，突兀中令人惊奇。立城墙之上，望高楼幢幢，瞰车水马龙，思绪于古今飞扬！

城墙的守护

这城墙，矗立山岗之上，朝江而立，任江风江雨侵蚀。这城墙，砌于岩上，垒石而成，拔地而起。这城墙，插于城中，以墙而分，仿佛一则是过去、一则是现在。

据传，这里曾是古代重庆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城门两侧建有炮台，历来攻守都在此门。由于门前地势险峻，一片深壑，无路可行，易守难攻，固若金汤。因而沿城墙下，便得名为金汤街。

金汤街在通远门的内则，或说是城墙的东面，一条窄长的斜坡，沿街遗留着过去的痕迹。顺着金汤街而上，这城墙根的岩石，长长的凸出在路面上，像裂唇露出的牙床，更像是露出了岁月的沧桑痕迹。

金汤街的斜坡上，在金汤大楼楼下，雕烫着“金汤坊”三个字的石牌门，与高阔的通远门相对，沿通远门旁的石梯拾阶而上，脚下踩着的是石头，伸手触摸的是石头，石头已被踏成了光滑的凹弧，或已被岁月风蚀得斑斑驳驳。

城墙石块与城墙根下的岩石一样坚硬，也同样坚固。只是岩石，一直隐埋在城根下；石块，一直坚挺在城墙上。它们连在一起，顽强的支撑着城墙，和城墙一同守护在风雨中、更是守护在烽烟岁月里。

展开岁月的画卷，烽烟滚滚而来。从南宋末年，元军大举进攻巴蜀之地，四川制置副使兼重庆知府彭大雅率数万精兵退守重庆，将重庆城垣扩展到嘉陵江边，始有通远门（初名镇西门）……到明洪武年间，重庆卫指挥使戴鼎重筑重庆城，设九开八闭十七座城门，通远门是唯一只通陆路的开门……再至明末天下大乱，于1644年，张献忠由湖北入川，一直打到重庆，兵逼通远门……而在1862年，太平天国石达开率部围攻通远门，达七日之久……1911年，辛苦亥革命军智取通远门，奠定了蜀军政府成立的基础……1927年，三三一惨案便是发生在通远门……那些激情澎湃的历史扑面而来。

历史不是过去，永远都是属于现在。每当登上这残存的城墙，看着那些拿着刀盾守城的将士，望着城墙下登梯攻城的战士，身着冰冷的铠甲，在箭簇呼啸中、在浓烈血腥中，仿佛还在奋力厮杀，仿佛还在拼命呐喊……那一切，似乎都在眼前，似乎又烟消云散的沉默了，和这残存的城墙、及城墙上的石头一起沉默着。

通远门在沉默中见证历史、守护历史。

时间的等待

通远门，历经了700多年风雨，终于等来了我。

我的到来成为不了历史，只是时间里的一粒尘埃。曾经的城墙已不复存在，残存的城墙门只剩两层拱形门洞，没有了门。城门门洞的基部是石壁凿成，上部拱券式部分用条石块砌筑。两门洞之间隔有一口天井，光便从上面泻下来。城门东西两则门额上，刻有阴刻楷书“通远门”。

从金汤街穿门而出，仿佛是穿过一条时间隧道，门口的石梯像裙摆铺到了中山一路的马路边。有人提着旅行箱匆匆踏着一阶阶石梯，有人站在门洞口打卡摆拍纪念，也有人站在两门洞间仰头望向天井……我隔着马路，站在通远门的对面，望着城墙、望着城门、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等门洞下流动的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那个人，便是我的爱人。

她站在通远门门洞口，站在石梯阶上，向着我笑。

那笑不是妩媚的可爱，而像我清晨张开眼看见的第一缕阳光，那阳光温暖而明亮、温柔而亲切。

那笑，从眼眸里流出来，没有半点忧伤和哀怨，是满满的欢喜和期待。

为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为了生命的延续，她时常是一个人在重庆，独自面对、孤独承受——她一次又一次忍受做B超的尴尬、羞耻、胀痛，一天又一天、一管又一管的抽着血，一针又一针的注射黄体酮之类的药液，吃了一种又一种助孕的激素药……她因为做B超频率高而影响行走，她因为过多的抽血而身体虚弱，她因为打多了针药而肌肉结成了一个个硬块……她时常情绪不自控的大吼大叫的哭着崩溃……她几乎是在拿自己的命换取一个新生命！可我由于工作的原因，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即便我在她身边，我也是无法分担她的痛苦，时常也不能理解她的情绪。但是，至少有我在她的身边，她可以把我当稻草人一样发泄情绪，或是把我当成她情绪无助时抓住的稻草。她是如此坚强、她是如此顽强，这不只是她生命底处的愿望，更是她对生命的担当。

从2023年到现在的三年时间，或许与许多夫妇比起来不算长。我们从试管婴儿的希望到失望、从期待到等待，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她还是坚持不放弃，坚持与她报警的身体跑马拉松，坚持独自攀着生命的悬崖而上。我为她的执着而感动，我也因她的坚韧而心痛自责。

但她是把这段漫长的期待等待，当成是在煎熬幸福。时常在医院忙完之后，让我陪着她在医院附近走走看看，比如山城巷、仁爱堂遗址、马蹄街、还有比较远一点的鹅颈项公园、枇杷山公园……当然，到达频率最多的地方，还是医院旁的通远门。

通远门在斜着的山脊上，残存的城墙虽然只有大约200多米长，但城墙上还是比较宽阔，很适合游玩和歇息。

城墙上的通远楼，在这高楼林立、车流不断、行人如织的城市里，它那飞檐雕刻、圆柱红椽、花窗彩绘的古朴风格，别是一番景象。那里存放了许多的字画书籍，特别是珍藏的那些小人书，更是勾起我对儿时的回忆和怀念。可是时光，就像旧时贴在土墙上的报纸，再也撕不下来。

而城墙上，让人最受震动的是那些城墙边的雕塑。冰冷的铁铸里，凝固了多少鲜活的生命，定格了一个又一个激情激荡的瞬间。当触摸到那些铁浇铸的塑像，风在空中喃咽一样叙述，空气中弥漫着历史的味道。我不知道，时空会不会回来，会不会交错重叠？在这城墙上，我仿佛在指挥一场争夺生命的战斗，只是不同的时间，却是在同样的城墙上。曾经那些战士从传说中冲出来，仿佛从时空中杀进了我的现实。而我们在城墙上的观望，是不是远方想象的期盼？

我想，这通远门的城墙，像是时间保持等待的样子？她等的不只是守护她的人，她等的不只是来来往往瞻仰她的人，她或许等的是像我和爱人一样那些等待新生命的人。

希望的起点

通远门，寓意通向远方的门。曾是古代重庆通向四川其他地区的陆路起点，它也是因此而得名。

而今的通远门，大概是2000年之后修复的模样了。如今，它不只是曾经的起点，而是一个雕刻历史的记忆。

这里，曾是老重庆人喝坝坝茶、摆龙门阵的场所。后来，在通远门楼前，横挂了“好个重庆城，城墙故事会”一块烫金字匾，“城墙故事会”便在这里开讲。我第一次听这城墙故事，是在高高的通远大厦楼上。只见在通远楼下，搭了一个铺着大红毯的大平台，正中摆了一张同样铺着红布的桌子。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老人，在桌前手摇一把折纸扇，声音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一会儿是娓娓道来、一会儿尖叫吆喝，一会儿吹拉弹唱、一会儿口技模仿，讲得活灵活现，台下听众掌声时起……。

这里，也是现在重庆人晨练的地方。清晨，太阳还淹没在雾色里，一群身着晨练服装的老人，便在这城墙上，迎着晨风翩翩起舞，抬腿展臂、一招一式像挥舞白雾，时缓时舒、举手投足如写意水墨，全神贯注在这城墙上比划着时间，反复夯实着生命的长度。

这里，也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常来的地方。时常，那些来自川藏、云贵、大西北等地的女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这城墙上，打发闲暇无聊的时光，或等待充满希望的时光。她们本是想说些轻松的话题闲聊着，可总情不自禁说到做试管婴儿——说什么时候进周期、开始第几晚打促排针、吃了好久的补佳乐、要等子宫内膜升到0.7以上移植……或许大家可能互不认识，但是这个共同的话题，把她们聚在了一起，她们像姐妹一样分享彼此的感受和经验、相互鼓励和祝福。

这群女人，她们是生命的使者、是创造新生命的战士。那些高楼或高楼间远处的山峦看到了这样的一群女人，那城墙和城墙下枝叶茂盛的黄桷树靠近了这样的一群女人。

远处的山峦虽然有些朦胧而迷茫，但城墙下一棵棵高大的黄桷树，枝叶却是那么清新清晰。重重叠叠、挤挤挨挨的那些枝叶，经昨晚雨水的滋润，清晨阳光轻轻的抚慰，片片舒展、层层映衬。特别是那枚枚新叶，更显生机活力，那是希望的新叶，那是生命的新叶。

黄桷树不只枝叶茂盛，根须更是遒劲有力、结实顽强，像八爪鱼般紧紧盘附在岩石上或是插进一条条石缝中，不仅有力的支撑起巨大的树冠，更是充分吮吸着大地深处的营养。因为它发达的根系，不仅让黄桷树四季绿叶葱葱、茁壮挺拔，更是让它经受住了风雨霜雪、承受住了干旱酷暑。

黄桷树不仅长在城墙下，还长在重庆那些坡坡坎坎、石头缝缝里……到处都倔强的长着一株株的苍天大树。

如同城墙上曾经的战士，那一株又一株黄桷树，一代又一代，陪护着通远门，见证通远门的过往，如今更是见证那群登上这古老城墙的女人。曾经守卫通远门的将士，当年可曾想过，在将来，有一群女人，不是在远方遥遥等待他们的归期，而是登上了这城墙，等待迎接着新生命。

这城市间，这古老的通远门，被那些黄桷大树掩映得愈发的充满生机和活力。

通远门，在那群女人眼里，不只是通向那些很久远很久远的过去，更是通向生命的未来、通向希望的远方……

作者简介：冯仁春，四川大竹人，大竹县作协会员，诗人散见报刊；现供职于大竹某县级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