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水画中加入几头牛，还有一两个牧童，这画面定会立刻生动鲜活起来。我生养在农村，我的童年便如山水画中的牧童一样和牛是分不开的。

儿时的记忆中，我家院子里的那头老黄牛由院里的六户人共同喂养着，按人平计算，人多的家庭要多喂些时日，因为养牛是为了解决农田的耕种问题，人多田自然就多。

轮到我们家喂牛了，父亲一大早便会出门割上一背篼带露水的青草，为牛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中午时分，父亲从坡地里收工回家，来不及洗掉浑身的泥巴，第一件事就是牵牛到塘边喂水，顺便让牛啃几口路边的青草；傍晚，父亲则不忘到牛圈里放些夜草，顺便看看牛绳是否套牢实。那时，队里的牛特别多，基本上五六户人就会合养一头牛，我们队里至少也有十来头牛，路边的小草刚吐出新芽还来不及多抽两片新叶就被进出的牛啃掉了，所以，那时的路一年四季都是光秃秃的。

等我长到八九岁时就开始帮着大人分担一些家务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放牛。可初始时，我最怕的活就是放牛。不是因为有多累，而是因为我怕牛。一头大水牛对小孩来说就是一个宠然大物，总担心那尖尖的牛角会伤到我。于是每次放牛时，我总是牵着牛绳的末端，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瞄着牛的眼睛，牛往前走几步，我就赶紧向前移动几步，始终与牛保持着不即不离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见识的增多，我才发现牛儿并没那么可怕。看见一同放牛的那些男孩经常坐在牛背上自由自在地玩耍，到夏天时还同牛儿一同到小河里戏水，他们处得多融洽啊。

于是我开始试着亲近牛了：拍拍牛背上的蚊蝇，为牛挠挠痒什么的。每当这时，那牛也会向我甩甩尾巴，或者用舌头舔舔我的小手，以示友好。渐渐地，在心理上，我对牛不仅再没了那种畏惧与隔膜，反倒喜欢上了。从此以后，不用大人催促，我每天都会想方设法把牛喂饱喂好。

因为老黄牛六家人共养，时间长了，问题也出来了。有人说东家把牛喂瘦了，李家的牛棚太潮了让牛患风寒了。邻居李二狗是出了名的懒汉，他有时懒得出去割草就抱上点秋收后的稻草往牛棚里一扔就了事，也不管牛爱吃不爱吃、吃饱了没有。这样下来，到李二狗交牛时，牛都瘦了一圈。大家都说二狗不地道。

记得有一位年长的老爷爷曾说过，牛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是通人性的，我们庄户人不能这样对待他，如果没有了牛，我们犁田耙田靠什么？是呀！在那个靠天吃饭靠牛耕地的年代，牛确是庄户人离不开的伙伴。

当然，大家都称赞我把牛喂得最好。的确，那些日子，我与牛已经有很深的感情了。遗憾的是，后来我不得不到城里去上学。牛也从此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但那头老黄牛的影子、还有那与老黄牛相处的日子却时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几年后回到家乡，本想再见见那头老黄牛，可终没能如愿。母亲说早卖了。因为喂牛不划算，养一年到头只用农忙几天，还不如把养牛的时间用来打些零工，挣些钱到农忙时租用人家的牛来用比较划算。的确，当我重游曾经放过牛的地方，几乎见不到牛的踪影了，当然也没有牧童的嬉闹和歌声了。

再后来，我分配到乡镇工作，听农机部门同志讲，有一种旋耕机可以代替牛耕地，它体积小，操作方便，适合咱们丘陵地区使用。我急冲冲的赶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时，他说我刚买回一台，才领到政府补助的购机款呢！如今再也不用养牛了，也再不会因为喂牛与别人产生矛盾了。看父亲那高兴劲，我也跟着乐了。只是一想到那头老黄牛，我的心里便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伤感滋味。

回到城里，无意间在一家画廊发现一幅山水画，画面上有几头牛和几个牧童，我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惊喜，便毫不犹豫把它买下了。我想，就算是我对那头老黄牛和儿时生活的一种怀念吧。
                             

（注：本文曾刊于《达州日报》）

作者简介：张 红，大竹县作协戏剧专委会主任，现为县文化馆支部委员、工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