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罗伟章:对一个细节的延伸性阐释
对一个细节的延伸性阐释
罗伟章
出地铁,才知暴雨倾盆。站口挤满了人,小贩卖力兜售雨伞,但没人买。买来也无用,那些伞是遮雨的,不是遮暴雨的。都在观望。而我用不着观望,我几乎是笑了一下,从从容容踏进了雨里。是踏进了垂天而落的河流里。世界陡然安静了,除了雨声。大街陡然宽阔了,除了积水。我的鞋子被水淹没,但我知道淹不死它,它坚定地跟着我,一步一步向前。我还知道,河流也淹不死我。横贯的河流可能淹死我,垂落的河流不会。由此,我感念着那些远古的祖先,他们历经磨难,终由四肢着地,变为直立行走。到我这一辈,直立行走已逾三百万年,早就成为本能,我的骨头,我的心,都站着。河流同样站着。如果河流也是一个人,两个站着的人绝不会打败对方,即使有一方倒下,也打不败。
当眼里再也不见一个人影,我想起了林教头。
仿佛无端,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想着那个人。
想他生命中的一个细节。
话说,林教头接过大军草料场的钥匙,与老军交割明白,便在破败的草屋里,独自躺卧,愁眉深锁。并非扛不住冷,但他还是起来,生了火烤。大雪如泼,朔风凄紧,那林教头,身披麻布,心里孤寒。无以自处,索性去包裹里取了碎银,抓过花枪,挑了葫芦,踏着碎琼乱玉,背着北风,迤逦投东而行。东边二里地外,有市井,他要去沽些酒来喝。途中,枯茎扎眼,荒路奔目,人踪绝道。林教头放慢脚步,忽有所感。举目望,唯远森森天宇,白茫茫大地,这更让他吃了一惊。他吃惊的是,如此朗朗世界,荡荡乾坤,哪还有什么人间丑恶?他那脸上,升起来一束光。但他还分辨不出这束光的性质,就轮着眼珠,把看过的又看一遍,然后凝神静气,只专注于自己的呼吸。空气清寒而遒劲,到他体内,却一寸一寸加热,当气沉丹田,就变成滚烫的、金灿灿的一轮——像一轮太阳。他与那束光相认了。他活过来了。自从“误入白虎堂”,甚至更早,自从娘子被高衙内调戏,林教头就是死的,由不想死、不甘心死,到认命,到死得不再有任何挣扎,他就真正死了;他真正死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然而此刻,他活过来了。脸上的光在盛开,使他容光焕发。他眼睛一瞪,高叫:“好雪呀!”
《水浒传》原著里没这一段,是电视剧呈现的,我只是作了文字描述。改编得好。若缺失了这个细节,林教头就依然没活过来,甚至一直活不过来。即使后来杀了陆虞侯等,投奔了梁山,也无非是狗急跳墙,人急造反。
活过来的林教头,明白了自己是谁:我,林冲,曾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怀绝技;那绝技不是我拥有的,它本身就是我,我本身也是它。于是,这林教头,目光一定,大步一撤,肩上的花枪,瞬息化为延伸的手臂、飞翔的精魂,天地之间,旷野之上,雪尘腾空,梨花纷纷。作为武师,他本不该眼里有桃李春风,却无江湖夜雨——他是那样敏感,那样柔软,那样感时伤世,甚至欣赏物哀之美,而此刻,这些都离他远了。银装素裹,壮丽空阔,这好一片江山,他都看到了。他看到的只是江山,而非大宋的江山,只是江山赋予他的骨力、饱满和自由,而非大宋的江山赐给他的黥印、伤害和枷锁。如此,天有多高,他就有多高,地有多厚,他就有多厚,如果这个古老的星球上真有永恒,他就是永恒。是因为,在雪光罩体征马啸啸的枪路里,他认出了自己。
他禁不住衷心赞叹:“好枪法!”
我这是往哪里走?是回家去。从地铁站到我家,比林教头从草料场去酒肆,稍远,但也不太远,先走直路,再右转,再左转,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事实上,我有两条路可选,两条路都是这样的走法。
如果这天没有烦心事,这天我特别喜欢人,就朝人群里去。那条路上,店铺林立,马路两边的街道,小贩簇拥,卖蔬菜、水果、针线鞋袜、廉价手串及各种杀虫剂,也收旧手机、旧电脑和烟酒虫草,还在推车上做烧烤和蛋烘糕。我从他们中间穿过,气息扑鼻。无论哪种气息,都好。那些低处的生活,唤醒最原初的记忆。我和他们,在这记忆里变得亲密无间,尽管都只是彼此的过客。
要是心里烦恼,我就从摸底河边走。摸底河很深,因此不是用手“摸”,而是用眼睛,水底一只螃蟹在爬,也看得真切。河中央的沙洲上,白鹭麇集,它们排列开的倒影,在水里荡漾,如同植物。鱼们就以为是植物,闲适地从倒影里穿行,梦想着去下一片水域,乐享清流急湍、日光照彻,却在梦境深处,欻然一声,被剪出水面。那一刻,时间离开了它,不再属于它。当时间回来,才知道挣扎,却往往徒劳而且短暂。再见了,亲亲伙伴。再见了,亲亲流水。河边是绿道,可这只是称呼,实际没有绿色。以前的河岸,倒是湘妃竹成林,清晨和黄昏,麻雀果子般挂在青枝绿叶间,喳喳乱鸣;冬季里,傍里的一户人家,怕麻雀饿着,每天都盛出大盆小米,放在猫狗去不了的铁栅栏内,让麻雀们吃。麻雀没辜负这片好心,飒飒地落进盆里,啄食之声如雨打林梢。后来,为修绿道,将翠竹连根刨掉,悬空搭起铁架,铺了木板,踩上去一浪一浪的,像踩着波涛。麻雀和麻雀的喧闹,从此不知所终。那户喂养麻雀的人家,以前常看见,后来再也没看见过了,像他们的使命就是喂养那群麻雀,麻雀走了,他们也走了。
因为没有绿色,三伏天里,河边很少有人。
如果有人,就是像我一样的人。
——有心思和有秘密的人。
我常常碰见的,是三个。
三个女子。
一个十八九岁年纪,开着电动轮椅。这女子长得很美,肤色白净,秀发披肩,脸上沉静的阴影,让我看出她爱读书,爱听音乐。不知道她因为什么事残疾了。她的轮椅从木板上滑过,发出均匀瓷实的响声。那是她的响声。她自己爱听吗?想必是,否则不会从这条道上经过。另一个女子,比她年长几岁,多数时候,穿碎花连衫裙,背个棕色小坤包,疾步行走。她的全部目的,就是走。走啊走啊走啊走。为什么走,走到哪里去,不知道。她个头约一米六五,我初见她时,观其形貌,体重约一百一十斤,即是说,她的这两项指标,都与杨玉环相当。杨玉环出生在我的家乡,老辈人传,其身量一米六四,体重差一两多一百零九斤。这就是唐朝的丰肥之美了。拿到现在来看,刚刚好。疾走的这位女子,并不因为刚刚好就停下来,她没有停,继续走,终于把自己走成了一根竹竿。但照样没停。我担心到某一天,她要把自己走化。她是不是就想把自己走化?第三个女子,比第二个又年长几岁,她不走,她坐着,坐在绿道里侧的椅子上,腿边放两个纸袋,里面装着衣物、水和干面包。这是一个流浪女。我上班时从这里过,常见她斜靠椅背,头戴遮阳帽——不是为了遮阳,那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她是要用帽子把脸罩住,让世人看不到她的脸。无一例外,她都捧着手机,左右手的拇指,飞速地在屏幕上打字。她是在跟谁联系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独自流浪?
对这三个女子,我都有过想象。我想了解她们,帮助她们。却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那个轮椅女孩,轮子会不会卡在木板之间?这是完全可能的,绿道架于河水之上,潮湿,木板容易走形。若是那样,我就可以帮她。但我一次也没碰到过。那个要把自己走化的女子,我想对她说,你走得太急,也走得太多,你把自己走瘦了,也走黑了。以前,她虽不如轮椅女孩白净,但至少还像个成都女子,现在黑成了炭。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走,更不知道怎样去对她说。不知道,就隔着烟海。那个流浪女,我弄不清她晚上住哪里,只见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我也弄不清她的水和面包是怎样得来,会不会某一天既没有水,也没有面包,我想给她一点钱——可人家都不让世人看到她的脸!
那时候,我是多么柔软而知足,就像当初的林教头。每个工作日,都早起上班,傍晚下班。林教头去教枪棒,我去搜集资料,整理图书。我的心思和秘密,细想起来,都不是我的,而是我从别人那里发现的,是别人的心思和秘密,浸润进了我的骨肉里。我由此知道,每一个人,既活在自己身上,也活在别人身上,每一个人的秘密,既被自己保管,也被别人保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真是不可估量,这是我多次说过的话,因为如我这种职业,与别人的联系会更深些,感触也更深些。我是市志办员工。没资格编写——那是学养深厚的老师们才能干的活,我所做的,是听从他们的吩咐,翻阅发黄发脆的线装书,从中抠出表象之下的草灰蛇线、蛛丝马迹;同时,比较各种版本,将缺页补齐,残页补全。我喜欢这工作,那些古人的隐私,被我光明正大地叩问,那些死去的生命,在我的真诚、细致和勤奋当中,慢慢睁眼,看见光明。正因此,我为自己的工作赋予了神性。
我,马召辉,真是名符其实。
下班后的日子是平淡的,但我知道,人类的大部分时期,哪怕是在号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淡都是奢侈品。我不仅享受这平淡,还深怀感激。林教头也一样,你看他的那张脸——由文字想象出来的脸,风和日光,点点滴滴,渗进每一根线条,而那些线条又变成了风和日光,和煦而温暖。因为爱着这平淡,就觉得,平淡是一口米缸,缸子里白花花的,永远也舀不尽,如果还有人没分享到,就想给予他。要说有苦恼,是找不到机会给予,又该怎样给予。
然而林教头的机会来了:他自幼相交的陆谦,到东京寻事,林教头将他请进家里,好酒好肉款待,并为他托人说情,谋得职位。陆谦,就是后来的陆虞侯。虞侯虽官阶较低,且无实权,却是步入高堂的敲门砖,比如陆虞侯,就可以利用这职位,先敲开高衙内的门,再通过高衙内,敲开高俅的门,从而平步青云。他敲门的那块砖上,有血画的图案,在那图案里,分明看见林娘子悬挂在屋梁上,也能看见林家败草丛生,蛛丝网结,林教头的岳父,痴痴傻傻,枯坐其间,行将就木。但这还不够,还敲不开,要拿了林教头的命才能敲开。于是就有了“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但当时的林教头哪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自己能为陷入困窘的老朋友做些事,有机会把缸子里的米分给他吃,就心里喜悦。
林教头的机会来了,我的机会也来了。
这天,我被领导骂了一顿。是修复贴纸留下的胶印时,我没用惯常的去胶剂,改用了风油精。这是我在抖音上学来的小技巧,确实比去胶剂好使,只是味儿大。领导进来闻到那味儿,当场发火,说我既不爱惜图书,也不怜惜古人,说写进书里的古人,是古人的魂魄,比纸张还脆弱——既脆弱,又飘忽,你用这东西去吓他们,他们早就跑了,还愿意告诉你什么秘密?当时有几个同事在,领导走后,我又被同事嘲笑,说要吃这碗饭,就要甘于回到旧时光,以缓慢和耐心,去跟古人靠近,靠近了,古人才会把你当成知己,才会跟你拉家常,诉说自己的心事。所谓一个时代,既指时代下的故事,也指时代下的心事,心事可能埋在故事里,更可能在故事之外,在文字抵达不了的地方,这时候,就要跟古人交朋友,当他们向你倾心吐胆,你就能灵光乍现,发现他们是这样做的,却是那样想的,他们说是这样想的,其实根本不是,甚至南辕北辙。做和想,假想和真想,构成多重现实,多重现实相互渗透,相互干扰,也相互妥协,所以单看一面,永远也看不清,只有摸索到曲曲弯弯的心事,才能解释历史,彻照现实。
我承认这些话没错,但我不喜欢被领导指责,也不喜欢被同事笑话,心里就有些堵,有些难过。我是平和的,却也是敏感的。平和是我的皮,敏感是我的肉。因为难过,下班出了地铁,就不想从人群里走,就走了河边。
那是去年的夏季,热。连续几年,成都从暮春到仲秋,都很热,每过一段时间,就说气温破了纪录。给人的印象,当今天下,最简单的事情就是破纪录。这天我走到河边时,已是下午六点过,阳光却还开水似的泼,因此绿道上空空荡荡——是指没有人,动物是有的,几只野鸽子,摇摇摆摆,在木板的缝隙处觅食,看有没有过路人掉下的面包屑。还有几只泥鳅和鲫鱼,是白鹭扔下的:某只白鹭抓到了吃食,别的不管饿不饿,都心生嫉妒,就会来抢,于是起飞、追逐,追急了,就会掉落。这些水里的生物,没被啄死,也被摔死,没被摔死,也被干死和晒死。我知道它们是死的,还是捡起来,扔进它们生命的胎衣里。
绿道并不笔直,有小弧度的弯口,我转过弯口,愣了一下。
那边的椅子上,坐着那个流浪女。
这是我第一次在下班时候看见她。我本以为,她的清晨才与河流有关。
依然靠着椅背,依然戴着遮阳帽,依然捧着手机。
但这次不是在手机上打字,而是在打电话。靠近了,我听见她用普通话说:“你准备好来收我的尸吧。我在成都西区,摸底河边,河对面有幢高楼,挂着‘动漫之家’的牌子。”听到她的第一句话,我的脚筋就被挑开了,挪不动步。我听见她继续说:“再过半个钟头,我就跳下去。太晚了不行,太阳一落,那些吃过晚饭的人就会出来散步。现在没有人,半个钟头内都不会有人。请你耐烦点,我用这半个钟头跟你说话,把这一辈子的话说完,我就放心地走了……”
听起来,她没有发现我。
即使发现了,我也不是她话语体系里的“人”。
后一种猜想让我犹豫起来,甚至要说,让我自卑起来。在一个打定主意要去死的人面前,无论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还准备继续活下去的,都会自卑。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相信的。虽如此,活着究竟是一种恩典。我要去劝她吗?她为什么跳河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话去劝?而且,她正跟人打电话呢。
陆谦是主动投奔林教头,林教头知晓他的诉求,因此很好办。
我却不好办。
不是还有半个钟头么?我突然间想起,再走四十来米绿道,在桥头左拐,进一条小街,在离我家不远处,是社区服务中心,他们有义务负责该区域财物和人身安全。我被挑开的脚筋咔的一声接上了,飞奔而去。
林教头走在雪野上,赞叹一声:“好雪呀!”
我走在暴雨里,也禁不住赞叹:“好雨呀!”
林教头赞了雪,就开始舞枪。枪是他的祖传,是他的血脉,是他的价值,也是他的命,因此,赞枪法,是赞他自己,也是赞万物。
可是暴雨对于我呢?它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我在暴雨里淋着,走着,我也变成了一滴行走的雨。
虽这样想,究竟底气不足。
我把腿高高抬起,从越来越深的积水里蹚过。我要把自己变成一支队伍。然而,这支队伍做得越盛大,越显出孤单。活过来的林教头,不要队伍,他就要他自己,他在自己里盛大,在自己里充盈。如果不是陆虞侯等火烧草料场,要置他于死地,他就会迎来另一种人生,或许孤寂,却定然丰沛。由此看出,赞雪舞枪的那个细节,是多么难得,多么珍贵。可惜太短了。长短无所谓,有了,就是一种觉醒,一种照亮。而我,却还在想着队伍。在这种对比中,我看出了自己的卑小,同时也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林教头是怎么活过来的?
思考出的结论是:因为他死过了。
原来如此。他是凤凰涅槃,但现在的我,最多只能算作一个逃犯。监禁我的地方,连一根栅栏也没有,更没有电网和高墙。它是无形的。因为无形,我可以逃。也因为无形,再怎么逃,也还在它的掌心。我应该让自己死去才好,就像林教头。但问题在于,林教头是被别人逼的,那个强大的“别人”,把过去的林教头逼死了,让另一个林教头新生了。我却需要自己把自己逼死。在我的对面,虽然也有个“别人”,遗憾的是,那个“别人”击打过来的力量,被我化掉了,非但不能逼死我,还成为了我的执念。
总有一些言语在耳边盘绕。比如,我常常抱怨对方,说你分明知道我在成都,你为什么要生到苏州去?你生那么远,就是不想见我。对方也说着同样的话。语言真是奇妙,有时候,重复竟构成最富饶的内涵。我说,你不想见我之前,是不想遇见我,成都和苏州,若在战国晚期,是从强大的秦国,到强大的楚国,而且是两个敌对国。世间的强大难以兼容,强大往往是以消灭另一个强大去证明自己更强大。对方把话回过来。回过来的话跟我说的一模一样,但意思变了。本是一条小溪,变成了一条大河。我们都在河里。
河里只有两条鱼,一条是你,一条是我。
为什么是鱼?因为,在所有象形文字里,鱼最象形,甲骨文的鱼字,全世界的男女老少都认识。
这意思是,我们不仅要相认,还要昭示于人。
差一点就错过了。在所有词语当中,“错过”这个词最为伤痕累累。
好在我们没有错过。
你生那么远,不想遇见我,结果还是遇见了。
你逃不掉。
我也是。
我们遇见的方式,是那样别具一格。
朝社区飞奔的途中,我被凸出地面的铁块绊住,摔了一跤。手机飞出老远,磕碎了显示屏。当时有只猫从那里路过,手机追着它的屁股跑,显然把它吓坏了,它惊惧地转过头,见是这么回事,将停下来的手机一脚踢翻,又龇牙咧嘴地骂我几声,才钻进了旁边的车棚。有啥好骂的,又不是我想摔。我不仅摔坏了手机,手掌上还撕开了一块皮。不过当时我不知道,也没感觉到,是稍后发现的。我爬起来,拾了手机又跑。前面是个花园,社区服务中心就在那花园里。人家很尽责,听我三言两语说了,一个剪着平头的精瘦男子,出得门来,拉过一辆自行车,身子一偏,人就到了车上,车就朝我指的方向疾驰。
其实,走路去,也不会超过六分钟。
我没回家,又踅回去,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只见那流浪女,站起身,跟那男子面对面。这时候能看到她的脸了。原来是那般俊逸。某些轮廓,和轮椅女孩很像。她神态平和,带着自信而友善的微笑。这哪像个要轻生的?弄得前来规劝的人很不好意思。“这是个误会,”男子说,“我说呢,青天白日的,跳啥河呢!”说罢哈哈笑。正那么笑着,转头看见了我,“是这位老弟报告的,”他对流浪女说,“你别多心,他是一片好意。”话说完,他又是身子一偏,上了车。我也跟着他走。我的尴尬自不待言。除了尴尬,还很沮丧。她的那个电话,看来就是开玩笑,我却这般大惊小怪、作古正经。还摔坏了手机,撕破了手掌。这时候,我知道痛了,也才看见手掌上的血影和那块晃来晃去的皮。
我的脚步,快得就像那个要把自己走化的女子。
然而,流浪女叫住了我。
“喂,穿花衬衣的。”
小街上本来就没几个人,穿花衬衣的只有我。
我站住了,转过身。
她径直朝我走来。
就这样,我们相遇了。
以前只是看见,不是相遇。
她拦住我的道歉,直接问我愿不愿意聊会儿。她说:“就去我那里。”所谓“我那里”,就是她常坐的那把椅子。那是一把长条椅,足够坐五个人。这一刻,在我眼里,她变成了某本图书里的隐秘信息。探究隐秘,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灵苗。我说好,谢谢你。她对我的感谢深感诧异,说你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跟我在一起,有损你的体面吗?由此看出,跟我说话的,是一个惯于逆向思维的人,是一个对真相要求很高的人。难怪她要退到生活的边上,冷眼旁观。
简单否认是没有意义的。否认既不能得到真相,也不能给予真相。因此我没言声,只跟着她,去她的“我那里”。
这其间,我咬了咬牙,暗自把手掌上那块皮贴根拉断,坐下之前,扔进了河里,但愿它能为所求不多的水生物,提供一顿晚餐。
她坐东,我坐西,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她密密实实的话,填补着这段距离。所谓聊,是她聊,我听。我只是偶尔回答她的一两句问话,比如你家远吗?我今天耽误你时间了吗?回答这样的问题毫不费力,即是说,不必有任何戒心。和一个流浪女聊天,我承认自己有戒心。世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有什么不光彩的企图?类似的新闻太多了,我们都活在新闻里。再就是,如果这个人精神正常,敢于流浪,证明具有强悍的灵魂,我的敏感和柔弱,能接住这样的灵魂吗?事实上,我不担心别人怎么看,因为我觉得自己是磊落的,我只是担心被强悍的灵魂挤压,今天本来就受了气,还要再一次被贬低吗?
听她没说几句,我的心就踏实了。这缘于她的坦率。她坦率地讲着自己的故事,还把身份证摸给我看。我不看,她非要我看。身份证上的照片通常都很难看,但她的不一样,眼睛里那种内敛的好奇,让她的整张脸有了深度,也有了远光。这是一张很丰饶的脸,是看了还想看的脸,是看不够的脸。她非让我看的目的,或许并不是要我验证她的身份,而是向我传递她的自信。
时间过得很快。当那疾走的女子从面前闪过,河面便暗下来,水与水追逐的响声,仿佛也有色彩,那色彩也跟着暗下来。吃过晚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出来,在绿道上漫步,多数人紧着眉头,低着眼睛。谁也看不懂他们究竟是在消化食物,还是在消化心情。很显然,他们平时也注意到了椅子上的流浪女,总觉得此刻正跟人交谈的这位,和那流浪女像,却又不敢肯定。不肯定也就是否定了,因而定睛看两眼,便又走开。这不怪他们迟钝。除了放在她腿边的纸袋,别的都不像了。她摘掉了帽子,挽成髻的头发松散开,哗哗有声地披下去。
当我们彼此留下联系方式,就看不见摸底河,只看见河里倒映的灯光,还有灯光里永远也揣摩不透因而永远揣摩的人世。
比如她,单凭揣摩,就不知道她是谁。
她不是流浪女。
她是个写书的。
流浪,只是她书写的方式,或者说,是她书写的准备。她在手机上打字,不是跟谁联系,是记录她的见闻和感悟。她名叫夏草。是她的笔名。
夏草是苏州人,家住太湖边上。家境好,不愁生计,大学毕业,便做了自由撰稿人。三年当中,她写了两本书,卖得都相当出色,尤其是其中一本,连续数月占据某图书网站销售榜前三甲。可她自己不满意了,她发现,自己写的,跟别人写的大同小异,她希望凸显自己的风格,可越做这样的努力,越是长着相似的面孔。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去跟当地一位老作家聊,那老作家对她说,你每天吃的、穿的、行的、听的、看的,都在你的计划之中;计划并不一定要列在纸上、想在心里,感觉本身,是最深沉的计划。你要敢于挑战你的感觉。表面上,你的书是跟别人雷同,骨子里是跟你自己雷同。感觉会指引你的热爱,但热爱这种东西,让你沉浸的同时,也赐给你惯性。惯性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惯性是世间最伟大的力量,但遗憾的是,人生能享受这种力量的几率很低,你的年龄在变化,身体在变化,心境在变化,这些也还罢了,毕竟是个渐进过程,可要是突变呢?就像火车凭惯性前行,前方的铁轨却突然断了呢?
接下来,那老作家举了几个例子。
其中一个,就是林教头。
他没说林教头在风雪中让自己活过来,他以为林教头杀了陆虞侯等“几个鸟人”,然后上了梁山,火并了王伦,拥戴晁盖做了山寨之主,打家劫舍,杀富济贫,就是活过来了。夏草本人,大概也是这样看的。他们都是“水浒”迷,不止两三遍看过原著,也不止两三遍看过电视剧,却都忽略了那个细节。如此,从本质上讲,林教头在他们心目中,自从“犯事”,就一直是死的。精神的死亡。灵魂的死亡。精神和灵魂是两回事,精神是生气,灵魂是信仰,因此也可以说,是生气死了,信仰死了。可他们还以为林教头终于能够愤怒,能够杀人,就是活着呢。杀人是件难事,但对林教头不难,都逼成那样了,还不出手,就不是慈悲,而是怯懦。林教头真正困难的,不是杀人,而是识别那片雪野,热爱这方江山。后来他去投奔王伦,王伦让交投名状,他急得眼珠血红,也还是对老人和孩子下不了手,如果从善良本性去理解,就浅了。他是要对得起自己曾经活过来的那一刻。林教头善良吗?听金圣叹怎么说:“林冲,毒人也……”在金圣叹看来,林冲既不善,也不义,其优柔寡断、含垢忍辱,都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平静生活,因此向权势和强者低头。这怪不得金圣叹,他没看过电视剧。在电视剧里,林冲在雪野上活过来了,所以后来即使走投无路,也再不忍欺凌弱者。
夏草去请教的那位老作家,看不到这些。
因此她并没从老作家那里获得有价值的启示。
但还是给了她冲击。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道路。她以前的那条路,车在开,人在走,是大众的路,现在,她想走一条独特的路。
然而,选择流浪就独特吗?她知道成都有个艾芜,因为把墨水瓶挂在脖子上的一场漂泊,使艾芜讲出的故事,写出的句子,都是他自己的,别人偷不去,就像一件衣服,偷去了想穿,也不合身。这样的方式可以复制吗?
“当你改变不了别人的身份,”夏草说,“就改变自己的身份。”
这话更让我怀疑。艾芜的流浪地,是热带雨林,瘴气横逸,险象环生。生存的艰困,磨砺了人生的刀锋。艾芜跟神色阴郁拿刀执杖的陌生人同行,而那些陌生人的同行者,除了艾芜,还有劳苦——某些背夫用力过狠,站着吐血,血吐尽了,还站一会儿,才倒下去成个死人;还有饥饿——常常几天吃不上任何东西,目力所及,没有别的,只有食物,包括看到的人,也不是人,而是食物;还有绝壁——腿力发软,或脚下打滑,就可能坠入万丈深谷,坠落之始有坠落的声音,但瞬息之间,便无声无息……如此等等,有个统一的名字,叫死神。而你夏草,却是到成都——一座在气质上与苏州最为接近的城市。
这些话,我不好对她说。我只是想,艾芜写《南行记》,是写别人生与死的故事,也是写自己死过去又活过来的故事,因此,他把一路的险恶、垂危与绝望,说成是山间刚刚冒出的玫瑰朝日,是抹着晨光晓露的丰饶原野,是带他去往新生之地的平坦旅途,是领其纵情欢唱的林中歌鸟。这和林教头赞雪,是一个意思。两人各自呈现的细节,都是他们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不一定高光时刻才是活着,但活过来的时候,一定有光。单就武术设计而言,林教头雪野舞枪那段,可以说很平庸,至少是平凡,特别是与武松醉打蒋门神、血战飞云浦相比。但那种平凡恰是匠心。外在的漂亮,往往是给人看的,林教头活过来的细节,正是要把给人看的部分弱化。而你夏草,却是将这部分突显出来。
她晚上住酒店,尽着两本书的版税去花,那笔钱着实不少,因此她住的酒店都比较高档。之前我就生疑,一个流浪女,怎么能总是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干净?不仅干净,还一天一个打头,那个小小的纸袋,未必是取之不竭的宝库?想想艾芜当年,和那些陌生人一起走,走着走着,天就走黑了,原始雨林里的黑,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的黑,你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唯一看见的,是自己的心,你看见它蹦跶着,听见它雷鸣般响,但很快,就听不见心跳了,各种怪异的声音出场了,那些声音随时可以让你的心跳停止。这时候,你猛然间就懂得了古人为什么要歌颂雄鸡。雄鸡能把太阳叫出来,让光明铺满大地。所以,流浪的真谛,是在夜晚。即使在城市流浪,同样如此。夜晚具有更多的不确定性。但夏草的夜晚是确定的,有热水能洗澡,有大床可睡觉,需要什么,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她即使挣脱了对惯性的留恋,也没有挣脱对确定性的留恋。
她只是用两个纸袋和一些干面包做道具,做出流浪的形式。
这叫什么改变身份?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她收起了自欺欺人的流浪之旅,在成都同善桥街租了个房子,住下来。那里离摸底河绿道很近,也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地。上班路上,我会朝她住的三楼望一眼,下班时,会去敲她的门。她把我让进去,为我倒杯热水,并不跟我说话,而是继续坐到电脑前,或急或缓地敲打着键盘。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奔跑,我能听见奔跑的声音。我知道,她在写她的书,在为获取的表面印象而激动。我不去打搅她,往往是喝完那杯水,就静悄悄地离开了。多数时候,我离开的当天她也不联系,只是偶尔,到了深夜,她会发一条微信来,说:“累死我了。”我不回。她又说:“疲惫得很。”我还是不回。是不知道怎样回。好在第二天,她又把这事忘了,根本不提起。
这个星期五,我没去敲她的门,直接回家去了。
上过厕所,洗了把脸,正准备煮碗面条吃,她的电话来了。
“你今天加班吗?”
我说没有,我已经到家了。
那边长久地没有声音。
我只好问:“有事吗?”
“没事……”她说,“我把你喝的水倒上了,我想你来喝掉。”
我去了。
一如往常,她并不跟我说话。
我端着水杯,一口就喝了半杯下去。
她说:“水也哽人的,你没必要抢。”
我朝她看过去,她却没看我,只一心一意盯着电脑。我怀疑她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在跟她书里的人说话。我也怀疑自己成了她书里的人。有了这心思,我的一举一动,便拘谨起来。这一拘谨,反而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以前我觉得是能管住的。我看见,她把租房也打理得像个酒店。卧室门开着,被子平铺,还仔仔细细地压了边角。明显是新买的被子,白浪浪的。床头贴了墙纸,同样白,白得像站起来的雪光。这让我禁不住想,跟她认识一个多月了,天天见她,可我究竟了解她多少呢?她名叫夏草,苏州人,住在太湖边上,是个写书的,出过的两本书销路很好,然后呢?然后几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作为一个把从文字里发现秘密当成职业的人,这时候我最应该做的,是去读她的那两本书,但说不出缘由,我就是鼓不起勇气,有次在网上搜了,都快下单了,最终还是取消了。我像在担心着什么。具体在担心啥,又说不明白。
租房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除了见我,她并不接待别的客人,因而把客厅直接用作了书房。不见一本书,她都是在手机上阅读,因此对她来说,所谓书房,不是藏书的,是写书的。如果我能看见她读的书也好,读哪种书,就像吃哪种食物,我能从中察知她的口味,也能判断她体内缺什么元素。然而我看不见。即使她告诉我她在手机上读哪些作品,因为摸不到,也感觉虚幻。
客厅西侧有个阳台,阳台正中横拉着的铁丝上,挂着她的内衣。倒是有了颜色了,玄黑和玄黑,深紫和深紫。人的内衣是会说话的,它们比她,对我说了更多的话,尽管我只瞄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如果你有本事,我在心里说,你就把我刚才的所见所想,包括你的内衣对我说的话,包括我为什么要把目光迅速移开,也写进书里。
我觉得她不会写。
同时也猜想,她的前两本书之所以能卖,就是因为不写那些。读者热爱轻阅读,并不需要人性的深渊。而在我看来,她不写的,才是一本书的魂。现实本无事,被写进书里的那些人,如果回到他们的现场,同样没有事,他们就那么正常地早出归晚,正常地吃喝拉撒,正常地恋爱,正常地独处,正常地快乐,正常地悲伤,如林教头那般,还正常地承受欺压和惩罚。
可一旦写成书,事情就来了。
很多书是倒推回去的,事先知晓人物的命运,然后去回顾是何种因由造就了那种命运。这不是最好的书。最好的书是,作者跟人物都在未知的时空,他们共同去经历,有些经历说得出口,有些说不出口,哪怕独处,照样说不出口。最好的书,就是记录说不出口的部分。说不出口的部分有什么事呢?没有事。比如我,马召辉,现实中的马召辉,坐在夏草的客厅或书房里,喝着她倒的水,漫不经心地张望,喝完这杯水,马召辉就该走了。如果她真把我写进书里,那么书里的马召辉,却有了纠结:他为什么要来喝杯水?他今天开始没来,是故意不来,为什么故意不来?当他回到家,心里为什么空落得像个集会散去的广场?如果她不来电话呢?他会不会自己又找过来,撒谎说单位有事,耽误了些时间?
这么想着,我也在肚子里写书了。
我写的是:夏草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给我发那种微信?今天听说我回了家,她为什么会陷入沉默?一杯水而已,竟也希望我来喝掉?
写着写着,我把自己也写进去了:马召辉怎么果然就来了?
喝完那杯水,我照例地站起身。
她说:“没人赶你。”
依然盯着电脑。
我有些疑惑,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对谁说话?”
“对马召辉。”
还是疑惑。因为我觉得,这屋子里已经有了两个马召辉。
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在她电脑里。
好在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而且起了身,朝我坐的沙发走过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在我身边坐下后,她说。
然后她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子给人打电话,说她半个钟头后要跳河。她是在有人路过时打这电话的,而且都是单独一个人路过的时候。两个月里,断断续续,她打过十七个这种电话。她相信十七个人都听到了,她就是要他们听到。其中十二个,迈着快步就走了,像那要跳河的女子,是把刀,走慢了,就会捅到他们身上去。其中两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奔而去,那女子不是刀了,是炸药包了。还有一个,走到离她十步远处,把手里的菜篮子搁在地上,扶着绿道的木栏杆,出声地自语:“活半辈子人,啥都见过了,还没见过跳河的呢。”于是等着她跳。半个钟头过去了,却不见跳,又等七八分钟,依然不跳,便又自语似的骂一声,怒气冲冲地拎上篮子,离开了。另有一个,叉手叉脚地甩着大步,跑到四十米外的桥上去,装出无所事事的样子,在手机上听歌。听了二十多分钟,把歌停了,手机对准她的方向,明显是等着拍摄。拍到轻生的视频,不说千载难逢,也难得一遇,他的流量会因此猛增。他等的时间更长些,等到白鹭在暮色中变了颜色,才垂头丧气地过了桥,朝南边去了。最后一个,也就是第十七个,同样飞奔而去,但他是去叫人的,而且他自己也回来了。
他回来后,她就跟他“遇见”了。
听了,我没有欣喜,而是五味杂陈。
人到世上来,是为了生活的,不是用来测试的。测试之所以不好,是它会唤醒人心里最深的阴影。何况,测试出来的善意和美好,并不可靠。如果那天我没从那里路过呢?如果我不是关注了她那么长时间呢?如何我一时走神没能听见她说什么呢?如果我不是因为被领导批评被同事嘲笑从而希望做件好事来获得精神上的补偿呢?如果另一个男人也和我一样去请人来“挽救”她呢?如果那个男人比我更单纯、更直接,也更勇敢,无须请人,自己就坐下来规劝她,甚至不惜编造谎言,说自己也曾遭遇怎样的不幸,也想自我了断,却最终走出了个柳暗花明天宽地阔呢?
实在太偶然了。
这与“遇见”,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这些话对她说了,她很不高兴。
“所谓遇见,不就是偶然吗?”她说。
又说:“测试不仅可以唤醒阴影,也可以唤醒明亮。”
接着几乎是愤愤地补充:“你是个深沉而明亮的人,我需要!”
是的,需要。有需要才会有快乐。最深的需要带来最深的快乐。
那么我呢?我需要这种被测试出来的遇见和快乐吗?
我来不及回答自己,身体便抢先一步,把路堵死了。黑皮沙发很窄,像很窄的河床,两个浪头撞过来,在黑色的响声里,盛开黑色的浪花。一切都是黑色的,我把她黑郁郁的头发舔湿,向两边分开,去寻找黑色的亮光。我也正是从我们的身体语言里,去理解黑色这个词。那是个海一样深的词。当沉潜到一定深度,就感受到强烈的压迫了,就神经短路了,就胡言乱语了。我抱怨她为什么要生那么远,生那么远就是故意不想遇见我,进而是不想见我。她的话像我的话的回声。然后就是不断确认,确认我们真的遇见了。我们分别的时日,已经非常古老了。
我问她在成都住多久。
“长住。”
“长住是什么意思?是要变成个成都人吗?”
“是变成跟你在一起的人。”
“这辈子?”
“还有下辈子。下辈子再过一世,如果厌了,就可以分开。”
这时候,我猛然间又想起了林教头,便说:“万一下辈子我变成林教头了呢?”
“你是要抛弃我吗?要逼死我吗?”
“林教头是遭了横祸。”
“人在世上走,”她说,“谁也难保不遭遇横祸,但横祸也是试金石。”她果然喜欢测试。她接着说:“你看那林冲,在梁山坐第六把交椅,地位不低,可无论晁盖时代,还是宋江时代,他都很边缘。他跟谁都不亲,其实是谁都不跟他亲,包括曾与他肝胆相照的鲁智深,也和他疏远了。有意无意地,他出卖过鲁智深,但鲁智深那种心如日月的人,看重的不是这个,而是林冲曾放过一人(高衙内),错杀一人(王伦),放过和错杀之前,还逼死一人,这个人就是他娘子。”
她是在重复金圣叹的话。
但我没言声,等着她说下去。
“你到底读过‘水浒’没有?”她满怀狐疑地打量着我,“‘水浒’是文学,你成天研究那些胜利者书写的虚假历史,多半没读过一本文学书。”
她那样子,倒把我逗笑了。我心里想,我去探究古人的心事,凭借的不是历史,恰恰是文学。我读过的文学书,大概不比你少,甚至更多。
“林冲断配沧州,上路之前给娘子写了休书你知道吗?”她问。
我点点头。
“难道这还不够吗?”她急得面红耳赤,“你听那林冲是怎样给岳父说的:‘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至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她竟能原文背诵,我为她鼓掌。谁知她恼怒地瞪我一眼,继续说:“林冲就是这样一个人,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其实暗藏卑鄙。他简直处处在为高衙内着想:老高,我休了娘子,你想娶她,就方便得很了。背后的意思是,你娶了她,就该对小人格外开恩才是,让你义父赶紧放我回来,继续做教头。”
虽然刻薄,但我承认她说得有理。我平时做的工作,本就是如她这般去体察心事。而且她还提醒了我,体察出来的心事,很可能比心事本身还要飘忽。它取决于体察者对人物的态度。而有了先入为主的态度,往往就会丧失公正。
“最可恨的是,”夏草接着说,“林冲的岳父一再表明,自己可以养活女儿,让他放心去,待早晚归来,依旧夫妻完聚。他却死活不依,非写休书不可。当娘子听说,号天哭地,说自己不曾有半点儿污渍,为何休她。林冲的话是:‘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他说的不是怕误了娘子,而是‘两下相误’,其实是怕误了自己。娘子哭倒,声绝在地,四肢不动,被救醒过来,还哭个不住,可那林冲,却绝然地起程离去。林娘子回家,就一条白绫吊死了。”
说到这里,夏草的眼里有了泪光。
“要是我,哼……”
她没把话说完,却让我心头一震。
要是她,会怎样呢?
她没接下去,就那样带着泪光,嘲讽地笑了一声,说:“施耐庵写得真好。林冲到了沧州牢城,施耐庵写他眼里所见:‘来往的,尽是咬钉嚼铁汉;出入的,无非沥血剖肝人。’跟这些人一比,他林冲算什么?他连去沧州坐牢也不配。”
我想得没错,敢于流浪,定有一颗强悍的灵魂,哪怕只是做出流浪的假象。
可这是真正的强悍吗?
真正的强悍首先得有自己,其次还要给自己和别人留出路。
于是我说:“施耐庵是写得好,可惜他没给林冲留出路。”
她斜着脸,很有兴趣地望着我:“出路?出路不就是妥协吗?”
“有一种出路不是妥协,是变得更强大。”
她冷笑两声,问:“能改变他抛弃和逼死娘子的性质吗?”
没等我回话,她便又问:“你没读过原著,连电视剧也没看过?”
“电视剧怎么了?”
“那里面就为林冲留出路了。风雪天里,他出草料场去打酒喝……”
我吃了一惊。原来她并没把那个细节忽略掉。
“他在旷野上赞叹雪景,赞叹自己的枪法,就是忘记娘子了。忘记等于背叛。”
“并没有忘记,只是他新生了。”
“新生还不是忘记?”
“你要他怎样呢?让他一直像僵尸一样活着?”
她非常生气,不再理我,走到书桌边,啪的一声将电脑合上,再一个背跃,仰卧到床上,抓过枕头,蒙住了自己的脸。
屋子里很静。
窗外传来叫卖声,还有一个男人欢乐至极的笑声。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是多么孤单。
河里的两条鱼,两条鱼各自地孤单。
这种孤单,她也深切地感觉到了。几天后她问我:“两个相爱的人,死了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同一块石头上?”我想了想,说:“相爱的人死后,不一定埋在同一个墓穴里,如果是那样,多半也就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他们很可能都没能成为夫妻。即便成了夫妻,是否要把名字那样刻,也很难讲。”
我举了不下十个例子。
其中一个来自大禹。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其妻涂山氏,日夜远眺,望穿秋水,也不见丈夫归来。她想去看他,又怕误他大事。又是几年,就在水患解除的当口,突然传来消息:大禹死了,死后化为熊。涂山氏悲痛欲绝地赶去,看到的就是一头熊。那头熊活着,却是以她丈夫的死为代价。她在生与死之间,见证了双重的悲剧。她想见到丈夫,不管他活着还是死去,可老天不给她机会,包括见到死去的丈夫的机会。就算只能见到一具尸骨,她也可以去抱住那具尸骨,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她见到的,偏偏是一头活熊。那头熊拖着沉重的身躯,在旷野上游走。天幕高远,旷野辽阔,可对涂山氏而言,这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了。她没有眼泪,没有欢喜——没有心,她的心被摘除了,她驱赶着没有心的身体,踏上了归程,至崇高山下,溘然长逝,化为石头。她不要别的石头,她自己就成了石头。而治水英雄大禹的名字被后世刻遍天下,却没听说有一个名字是刻在他妻子的那块石头上。
那是一块孤独的石头。
那是一块等待的石头。
那是一块永远也等不到的石头。
“所以,”我说,“这其中不是名字的问题,而是石头的问题。世间不乏相爱的人,所缺少的,是那样一块石头。当有了那块石头,相爱的人可能又不在了。”
夏草实在聪明,她开始静静地听,这时候说话了。
是把我隐晦的意思挑明了。
她说:“并不是那样的,形式是需要的。”
接着又说:“我们都生活在形式当中。没有形式,就没有生活。”
“如果只有形式呢?”
“不存在只有形式,所有的形式都是内容。”
这不是她发明出来的狡辩。早就有了这样的狡辩。我不喜欢。我知道,只有部分形式蕴含着内容,绝大多数形式,只不过是用形式去解释形式,接着又用更新的形式去解释新的形式,如此不断架空,到最后,就连形式也空了。
但我并不想多说。
再多说,我就太傻了。我把她揽过来,拥抱她,亲吻她。这是形式,也是内容。她顺从着我的拥抱和亲吻,发出唱歌一般的叹息。在这叹息声里,没有感知当下的甜蜜,只有时光深处的苦恼,因为她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于是她推开我,带着渴望和挑衅的神情问我:“如果是刻在同一块石头上,你说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相爱吧。”
“只因为这个?”
这却把我问住了。
她咬着下唇,伸出食指,把我的额头狠狠地戳了一下:“那是誓言好不好?是海枯石烂的誓言。同时也是约定,约定茫茫万古之后的下辈子。”
我觉得,跟着她,我也变成个惯于逆向思维和对真相要求很高的人了。或许,我本就是那样的人。她的话让我感觉到,是否相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誓言。而且誓言也是物质化的,如果把誓言写在树叶上,将会速朽,写在水上,将随波逐流,写在云上,将随风而逝。上帝造出不同的物质,正是要鉴定不同的缘分和不同的人生。至于我俩,单凭那般奇特的遇见,死后也该把名字朝同一块石头上刻。想到这里,我的名字竟有些寒冷,进而冷到我身上来了:冷到皮肤上,冷到骨头里。每一个词语都有命运,当我提到“石头”,这个词也会成为我的命运。
但在当时,我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石化。
这天,我们去她楼下不远处的一家餐馆吃晚饭,那餐馆的厨房门口,挂着一方布帘,帘子上用花体字写着:“一生二人,三餐四季。”她先看见了,指给我看。两人相视而笑。在她的笑里,我发现了欢悦,也发现了不甘。一二三四,人生就数完了?这不是下操的口令吗?人活一世,无非就是下一趟操吗?她不甘,我也不甘。很可能,我在她眼睛里看见的,只是我自己的投影。这是不是一种挣扎?如果我知道这是挣扎,同时也就会知道,我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变成了石头。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饭后,我们来到摸底河边,沿绿道走了很远的路。摸底河是都江堰水系,上游叫走马河,因此只要愿意,绿道可修到六十公里外的都江堰城区。当然没修那么远,但也有七八公里。一路上,她对我讲她的过去。到成都之前,她还走过很多地方,国内不必说,还远赴非洲,去肯尼亚看草原狮群,去坦桑尼亚看角马远征。身边的日子,进入不了她的心,因为太过平凡。而且,远方与自己没有人世牵绊,身边却总是让自己受伤。她爱上写作,就因为受过伤。她受的伤是她的秘密,她对我讲了,我却不能对别人讲。我只能说,她所受的伤,几乎人人都难以幸免。这是从伤害的深度上讲。我想起前年的某一天,也是在这条道上,听见两口子吵架,起因是男人又唠叨自己心里受过的伤,女人听厌了,说你那算个屁呀,要一千遍一万遍地说!在男人眼里,他受的伤独一无二,他应该在女人这里获得同情,说一万遍,就要同情一万遍。男人或许没错,但女人很可能受过更大的伤,女人也对他说过,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伤。
时时可以拿出来说的伤,与绝望无关。
时时能感觉到的伤,也与绝望无关。
夏草被伤过,但她没有绝望过。
这不是她坚强,而是那些伤不足以让人绝望。
所以她理解不了林教头。
我想,她出版的那两部书,多半就是受伤的书。受伤的书和绝望的书不同,绝望的书是一剂猛药,甚至是一计重锤,受伤的书却像一种花香——猛然间闻到,有淡淡的辣味儿,但仔细一闻,还是香,只有香,且是异香;辣成为香的异数,异数在意料之外,因而也有意外之喜。难怪读者喜欢。
我没问她的书,也没读她的书,结果她自己谈到了。
那是两本行旅散文。一本写国内,一本写国外。卖得最好的,是写国外那本。写狮群怎样晒太阳,写角马怎样渡河。非但不绝望,连伤害也没有——我是说,她自己感觉到的那种扒肚拉肠的伤害。动物的伤害是有的,比如一群狮子围困一头野牛,野牛跳进水塘,从日出到傍晚。血红的晚霞,落在野牛的脸上,落在野牛的眼睛里,饥饿、孤独和恐惧,使它一声接一声,发出悲鸣。狮群分布水塘四周,趴着,一动不动,欣赏着这无助的呐喊。在强者看来,弱者的无助和绝望,是天下最美的风景。狮子们知道,野牛的挣扎不会太久,再过一会儿,它就会上岸,企图作最后一搏。结局是注定的,它将由一头牛,变成一堆牛肉。还比如,角马奋力渡河,角马的远方,是梦中的草原,辽阔,丰美,有甜丝丝的风,可对其中一些而言,那只是永远的远方了,它们将梦断河川:鳄鱼突然蹿出,咬住它们的后腿,拖入深水区,打着翻滚,将其撕碎……然而,这些伤害,在人的眼里,也成为了景色。她就是为了看景色才去非洲的。当然,还为了写书。所以在她的书里,她为那些伤害动容,她质问上苍,为什么生命必须杀灭生命才能存活?她甚至代其中一只角马呼天抢地: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那只角马被鳄鱼咬住屁股,但它顽强地拖着鳄鱼前行,拖到岸边,眼看就要登上去,却脚底打滑,一个踉跄,跌入水中。水中是鳄鱼的天下,汤汤流水书写的,一笔一画,都是角马的死亡证明。她写着这些,心里疼痛。当写完了,出版了,书卖得很好,那些伤害、质问和疼痛,也便在收割荣誉的同时,化作了轻烟。
后来,那样的书多起来了,她才知道,别人几乎都比她先写,只是当时的读者,还没到读那种书的时候,因为她的两本散文,把那些已然死亡的书激活了,于是纷纷重印。她并不承认自己读过那些作品,但实在的,她写的,完全像那些作品的翻版。而且在某些方面,别人写得更优美,更壮阔,更质感。自然地,她的书从图书销售排行榜上掉了下来。她不服气,因为她觉得,从与读者建立联系的角度说,她的书在同类著作中具有开创之功。她似乎不愿意去想一想,与读者的邂逅,并不等同于与自我的邂逅,甚至相距遥远。
因为不服气,她想把自己获得的素材,重新组织,以小说的形式呈现。
然而,她写出的每一行字,依然只是“别人的故事”。
于是她去向老作家讨教。
老作家为她指出的,可谓不着边际。她其实心里清楚,但宁愿相信,便又到成都“流浪”来了。成都,这座在气质上与苏州最为接近的城市,这座被告诫“少不入川”的城市,这座“安逸得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
我问她:“你喜欢杜拉斯吗?”
她说喜欢啊。说的时候满含惊奇,可能是觉得,一个混迹于故纸堆的人,竟然知道杜拉斯。我说我知道你喜欢她。
“为什么?”
“你们都很执拗。”
为这句话,她很受用。
但我没有说的是,执拗和执拗不同。杜拉斯是对自我执拗,她说过,有些人是为写作而写作,这种人必然迷失自我。她的意思,就像叔本华表达过的那样,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主体,但事实上,只有这个“自己”在从事认知活动时,才是真正的主体,否则就不是。杜拉斯对迷失自我的忠告是:那将是一场灾难。
是的,灾难。
但不是对她,是对我。
我无数次问自己:我是怎么爱上她的?
人言,爱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这是胡扯。怎么可能没有理由,又怎么可能不需要理由。回想自己的全部生活,我看到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不满。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我觉得自己的名字也好,工作也好,都带着神性。现在变了。长久以来,我整天都在读书,上班时带着目的而读书,下班后为那个目的作准备而读书。我为书驯化,没有爱过自己,没有深刻体察过自己的喜悦和悲伤,没有切实地去想想我要什么、不要什么,没有让自己做的和想的,达成真正的和谐。她也是。她自以为不是,其实正是。如此,我们“遇见”了。我们并不是因为她讲的那个女人跳河的故事才遇见的。遇见之后,却有了各自的境况,作为我,她那一点点自以为是,那一点点打破常规敢到异地“流浪”的勇气,便成为了我的光。
我为此着迷。
不仅着迷,还成为执念。
于是我被关进了无形的牢房,并最终成为一个逃犯。
一个没有死去从而也没有机会活过来的逃犯。
苦难深重的林教头,也因此成为了我羡慕的对象。
这绝对是林教头没有想到的。我也没有想到。我羡慕他,既羡慕他死过了,更羡慕他活过来。同时我想,如果林教头不是冬天去了草料场,他的故事该怎样走呢?别的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他还有没有机会活过来呢?
我觉得没有。
四季不是随意安排的,伤春悲秋,并不只是东方人的美学。夏天又过于盛大,过于热烈,根本不给人留下沉思的空间。唯有冬天,才让人觉醒。人类的许多伟大思想,是在冬天萌芽的,人类的许多杰出成就,也是在冬天结果的。上天创造出这个季节,目的正是让大自然封冻,让人类活跃。活跃的不是身体,而是心,是脑。心和脑活跃的前提,是身体的潜藏与节制。这么说来,人的身体属于大自然,心和脑却是超越大自然的。看那林教头,身体扛着花枪,花枪上挑着酒葫芦,走出草料场,来到无人的旷野,并在旷野上让心和脑得救。是冬天救了他。纷纷扬扬席卷的雪花,把天地连结起来,林教头行走在扯天扯地的飞雪里,顿悟了天与地的内在联系,也明白了自己在其中的位置。他突然间变大了,变成了唯一。世间堪称大者万般,但谁也大不过唯一。同时他也发现,雪花不是个集体名词,每一片雪花都是唯一。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对他而言,代表了什么?又有何意义?那是可以替换的,你之前有人做,你之后还有人做,那无非是把椅子,你为得到它高兴,为失去它痛苦,是在为一把椅子高兴和痛苦,你也因此把自己变成了椅子,让人坐,或者被扔掉。而在这片雪原上,他不是椅子,他是人,他不是教头,他是林冲,他每踏出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足音,如同雷阵。
于是他赞叹:“好雪呀!”
世间再美的言辞,也比不上这句朴实的赞叹迷人。
这是生命里的大欢喜。
是回到种子的欢喜。
是种子苏醒过来的欢喜。
可是我,却没有林冲那般幸运。
上天指示给我的季节,不是隆冬,是初秋;指示给我的天气,不是堆银砌玉的白茫茫大地,是暴雨如注的阴森森水牢。当我也赞叹一声,“好雨呀!”,灌进我耳朵里的,却没有我的声音,只有泼天雨鼓。我走过同善桥街,上了绿道。这时候再好的眼力,摸底河也摸不到底了,河水奔涌之声,如巨石撞击。要是没有坚固的河床,河水就会无尽漫延,把成都这千里平原,变成千里泽国。
想当年,成都“玉山水出”,即成泽国,望帝杜宇,如大禹般勤劳治水,总劳而无功。后来,从江上漂来一具死尸,漂至成都外围的西山脚下,活了!这个死去又活过来的人,名叫鳖灵。鳖灵自荐,说以己之能,可绝水患,杜宇便任他为相。鳖灵决玉山,斗蛟龙,水患遂除,并因此取代杜宇,成为新蜀王。就在上个月,市志办的权威何老师,还让我遍阅相关典籍,找出死尸复活之谜。无须“遍阅”,那鳖灵,只是心死了。鳖灵在故乡荆地,遭遇了和林教头同样深重的惨酷,于是心死了,绝望了。大江收纳了他的身体,并让那活的身体带着一颗死心,到了蜀地。他生长于江边,深谙水性,蜀地之涝,正是他的用武之地,是他生命开花的地方,于是,光便照进了那颗心,那颗心就把眼睛睁开了。但我没对何老师这样说,我只是讲了林教头雪野舞枪的故事,让他自己去想。不知他想通没有。他紧闭双唇,拍了拍我的肩。我并不清楚他拍我那两下的意思。而我自己,心里却在暗自泣血。因为那时候,我就已经是个逃犯。我多么希望自己是死了。
逃了一个月,逃进这暴雨里。从绿道左拐,走到了花园。花园里同样空寂无人。社区服务中心门窗紧闭。除了雨,还起了风,狂风,狂风每到一处,就带去一条河流。服务中心在关闭门窗之前,恐怕已被无数条河流淹没。我心里痛了一下。虽只一下,却痛入骨髓。我想的是,如果我听到夏草打那个电话时,服务中心里也是这般情景,我能去找谁呢?我还能和她相遇吗?
多半就错过了。
我说过,“错过”是所有词语中最为伤痕累累的词。
如果没有错过却最终失去了呢?
那要看失去的是什么。
如果失去的不是永远,只是暂时,就不叫失去……
这些思绪再一次提醒我,我没有林教头幸运。
我最没有他幸运的地方,无关季节,而是我还没有绝望,更没有死去。
“敢于舍弃平庸的快乐,才能追求壮观的快乐,所以,请在你的眼里露出狂野的神情吧。如果你要向过去发起挑战,就用未来武装好自己。”
这是谁在对我说话?
不知道是谁。听上去像夏草的声音,又不是。我和她,除了谈及把名字刻在同一块石头上的未来,再没有谈过别的。那是沉默的未来,很冷的未来。而所有地久天长的未来,不都是寂然而冰凉的吗?多数人的未来是在时间里,我们的未来超越时间,在时间之外。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样的未来是没有诚信度的,但当时我沉浸其中,并为那样的未来去编织,去构想。
她的新书写得怎样了,我没问过。我知道正写着的书是作家的秘密,哪怕对最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那个秘密。我的领导说得对,写进书里的,是人物的魂魄,只有在光阴里凝结成化石,才能成为坚实的存在,否则就是脆弱的,脆弱而且飘忽。因为这个缘故,我都没请她退掉租房,住到我家里去。我认识一个成都的名作家,分明有大房子,偏不住,要去酒店里写作。他对我说的是:“家里太安稳了,酒店里具有更多的不确定性,这才更符合写作的气息。”想起这话,我觉得自己是否应该重新定义夏草。我曾以为,她摆脱了对惯性的留恋,却没有摆脱对确定性的留恋,看来我错了,我只是把她与真正的流浪女相比。
“如果我要你陪我出去玩儿,可以吗?”有一天她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她说的“出去”是什么意思。
“也不走太远,就到青城山走走。”
“那当然没问题,抽个周末就行。”
“但是我不想周末去,周末人多。”
“不是周末,我就得请假。”
“请啊!”
“请假得找理由。”
“理由不是现成的吗?”
我愣住了。有什么现成的理由呢?自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来,我很少请假,是因为,每天都有每天的事做,而且去向领导请假让我不愉快,他会审视你,会怀疑你在撒谎,会掂量你请假事由的轻重。在我的印象中,我只请过两回假,一回是我父亲去世,一回是我高烧到四十度。现在我有什么理由呢?
“你不爱我。”她说。
我的心叫了一声,是被烙铁烫了。
她说我不爱她,就是一块烙铁。
我听见自己的心叫,深感惊讶。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爱她,爱得她说我不爱她也对我构成致命的伤害。同时我也明白了,她指给我的请假事由,就是陪自己爱的人出去玩儿。然而,这可以成为理由吗?
“你不爱我,”她又说,“爱,就是舍得爱,你舍不得爱我。”
这让我无言以对。她自己不要确定性,也要剥夺我的确定性了。
“你天天在那里翻古书,有意思吗?”
“那就是我的工作。”
“工作是工作,但每一种工作都有意思吗?”
又把我问住了。不是因为茫然,而是因为清晰。虽然我对自己不满,但还是觉得我的工作很有意思,但在她看来,明显毫无意思,这就是问题的全部。
我说:“在这世上,有些人之所以能够无所顾忌地说走就走,是因为有更多的人踏踏实实地坐在凳子上。”
“瞎扯!”她翘着嘴角说,“他们坐在凳子上,是只能坐在凳子上。然后,他们就慢慢说服自己:不是我只能,而是我愿意。人就是这样归顺的。”
我琢磨着她的话。
“好吧,”她最后以怜惜的腔调说,“你这个周末陪我去。”
或许,我是被那怜惜刺伤了,立即摸出手机,给领导打电话。
已经是夜里十点过,领导身边还很喧闹。
“嗯?”领导说。
我说我明天想请个假。
“嗯?”领导又说。
我知道是在要理由。
“我想陪我女朋友出去逛逛。”
“有女朋友啦?好事嘛,去嘛。”
夏草站在我身边听,听到领导这样爽快,她无声地坏笑。当我挂了电话,她说:“你看,人家领导通情达理,是你自己过虑得太多了。你这样不行,要改!”
说罢,她踮着脚尖,吻我。
我心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解放感。明天是周三,我居然可以不上班,居然可以陪女朋友外出游玩,把这样的理由说给领导,居然成立。因此她吻我的时候,我感觉是她领着我,从一畦水洼进入了溪流,又从溪流进入了大河。在这条大河里,只有我们两条鱼,我的水是她的,她的水也是我的,我们彼此喂养,相濡以沫。是的,在浩浩汤汤的大河里,我们依然感觉缺失。她问我,世间最伟大的美食品鉴师是谁?我说,饥饿。她笑。她从不大笑,总是笑得很节制,这让她从不破坏自己的完整。她是完整的。完整的苹果。完整的雪梨。完整的鲜饺。完整的玉藕。我说,我想吃了你。她说,我想吃了你。我们的回答都是:吃嘛。于是,大河里波涛止息,只闻唼喋之声。天空倒映,我们的声音比九天还蓝,还古老,还无边无际。
我不想过多地去回顾我们的青城山之行。在人生旅程的中途,我如同但丁,身处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但丁有维吉尔做导师,引领他遍游诸方,并走出迷惘,我呢?我只能期待也有林教头的好运,凭一个细节拯救自己。
那样的细节迟迟没有到来。
我也只能没有止境地逃亡。
逃亡途中的我,不得不简述那段经历。
那天出发之前,我说,成都及其周边,可玩的地方多如星斗,为什么只想去青城山?她说青城山是她亲戚。这话倒有意思。她说并不是你陪我,是我带你去见我家亲戚。我问她为什么不是先见父母。你都没让我见你的父母呢,她说。这倒也是。但我的父母在东北,比苏州还远。她说她的亲戚是白蛇和青蛇,那一青一白,曾在青城山修炼,炼成人身,去了杭州,杭州离苏州很近。我问她跟那一青一白是什么关系。她说我们都是女人。那我跟许仙也是亲戚吗?她不同意,说男人和男人之间不是,男人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说这是偏见。她说没有偏见就没有思想。这时候,我们是在路上。我们租了辆车,我说我开,她非要开。人的每一个细小动作,都会成为命运的指引。她是那个掌握方向盘的人。
山门高大,山,在山门之内长长的步道后方。
举头望不见人,只见雾气弥漫。雾是飘动的河流。我牵着她的手,走到步道尽头,再爬向高处。她的手很小,整个骨节都很小,而某些时候,她浑身的骨头都会变成肉。但这时候,该是骨头的地方都是骨头。到月城湖边的长廊上,照样没有人,廊道空阔,透雾而来的日光,金片般闪烁。她出神地站着,面向碧绿的湖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不该去打搅她。那一青一白是她亲戚,这很可能养育过一青一白的湖水,也该是她亲戚了。一青一白走了,湖水留下了。一青一白本来是蛇,但她们背叛了自己的物种。而这湖水,却千千万万年依旧是湖水。我说不清哪一种才叫真正的忠诚。但丁在他的《神曲》里,将背叛打入最底层地狱,因为它破坏了人间的信任,使人难以相融,并最终难以自处。可我们也知道,有一种背叛,恰恰又是极致的忠诚。她望着留下来的湖水,望着这永远的湖水,望着这绿得能发出绿汪汪叫声的湖水,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我终于忍不住,凑近她透亮的耳朵,问她:“想啥?”
她回过头,朝我嫣然一笑。
“我在想,”她说,“这湖水太深情了,我不知道蓝天能不能接住它的深情。”
语调悲伤。
我抱紧她。她在我的怀里柔化,柔得真像一棵草。
但我的拥抱没能缓解她的悲伤,她说:“天底下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日子,遗憾的是,每个人都只能过自己的日子。”
说完又是一笑,笑得凄然。
我说过,我是一个敏感的人,她的言语、腔调和神情,都让我感觉是一个伤口,甚至是一种决裂,一种远。但我不让自己想得过多。
湖的那一面,从林荫遮没的石梯上,下来了几个游客,看样子,他们是要来这廊道上休憩的。猛然间,夏草像自己的珍贵之物要被抢走一样,仰着脸说:“吻我!”言辞急切,呼吸滚烫。我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胸口贴住我的胸口。当我们都喘不过气被迫停下来,发现湖岸空空荡荡。那几个游客分明是被我们吓跑了。她笑了。尽管依然笑得节制,却特别开心,开心到了没心没肺。
正这时,一股风吹过,她把嘴撮向风里。
“要亲你的一青一白吗?”
“不,”她说,“一青一白已经走了。”
她亲吻的,不是一青一白。
她亲吻的就是风。
这就是她的写照了。
也是我们关系的写照。
春节之前,她说她该回去了。
回到苏州去。
当然应该回去一趟,她已经在成都待了半年多。她说过,她跟她父母不亲。毕业之初,父母不仅在她喜欢的太湖边为她买了房子,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周游世界,安心写作,虽如此,她还是跟他们不亲——她曾经所受的伤害,很多来自父母,这其中包括父母直接给予的,还有父母所持的观念对她的捆缚。尽管不亲,毕竟是父母,半年不见,心里想不想,都该回去见一下,何况春节就要到了。
我问她:“书写完了?”
“还没有。应该快了。”
这时候,我们在她的租房里。
房子已经退掉,房租昨天就已结清。她明天就走了。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明天就回来。”她说。
这句貌似玩笑话的后面,抖动着残酷的诗意。
下一句应该是:“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
她站起身,去做晚饭。以前我们吃饭,都是去店里,但今天她说,她要亲手为我做一顿晚饭。红烧牛排,麻辣鸡丁,都是川菜的做法,虽然不地道,但那毫不重要。饭后,她在电脑上搜出一部电影,我们就躺在床上,头并头看那部电影。很长,七个多钟头,从晚上七点钟,看到凌晨两点过。当电脑黑了屏,她揉揉眼睛,伸着懒腰说:“再长的电影,也有看完的时候。”
这句看似废话的后面,该是另一句:“再薄的书,也可能读不完。”
当时我就感觉到了不祥,但还是没有多想。
世间的格言车载斗量,哪能都往自己身上扯。这就像翻塔罗牌看星座,通共只有十二个星座,全世界却有八十亿人,平均摊给每个星座,也有七亿左右,难道七亿人的命运都是一样的?而且,她回不回成都也没关系,喜欢就回来,不喜欢,就待在苏州,遇节假日,甚至周末,我都可以去苏州看她。
可是,未来呢?……是的,我这里说的不是天长地久的那个未来,而是几年后甚至几个月甚至几天之后的未来,是看得见摸得着因而有温度和呼吸的未来。
她曾对我说过,内心深处,她不喜欢苏州,也不喜欢成都。她最喜欢的城市是重庆。为写前两本书游历的那段时间,她在重庆待的时候最长,书里给予重庆的文字,也最多。重庆的两条大江,让她能体味无拘无束的流动感,重庆的高低错落,让她能感知音乐的韵律,她说:“那是一座可以弹奏的城市。”说着当真弹起来,身子一紧,十指飞动。小时候,她学过古筝,我在她的指尖上听到了《江河水》。甚至重庆并不漂亮的轻轨,她也喜欢。她说地铁这个词不准确,哪一条铁路不是地铁呢?但地铁是专指地底下的铁路,给人封闭感,在里面只能看见人;轻轨却不同,轻轨架在高桥之上,能仰观断岸千尺,俯察河谷深切,那些长在石壁缝隙中的草,凛然不可侵犯。然而,不可侵犯,看似有大自在、大自由,却也意味着孤独。她说她在艾芜的书里,看到一种植物,叫“一剑封喉”,它长在那里,谁也不能去动它,你撇它一根枝条,它就喷出浆汁,那浆汁喷到你身上,最多走五步,你就成个死人,比一种名叫“七步倒”的毒蛇还厉害。
说这些话时,她是惆怅的。
正是在她惆怅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连血带骨的夏草。
那个只属于夏草本人的夏草。
可她总是转换得那么快,或者说,她总是不愿意在自己身上过多停留,转眼间,她又欢喜起来,说重庆的铺盖面特别好吃,她什么时候还要去吃铺盖面。
我说:“到时候吃得让你看到它就跑。”
是因为,我已在暗中做着准备,打算调到重庆去。不为别的,就因为她喜欢重庆。那边已有单位愿意接收,但跨省市调动,毕竟还有许多麻烦,我想有了定案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这时候没有定案,因此还是不想对她透露。古书读多了,见惯了数不胜数的半途而废,我计算过,半途而废的原因,有四成以上,都是对成功喜悦的提前支取,因而我相信了成事在秘。
我只是说:“一年半载过后,我们就住到重庆去好不好?”
接着说:“到一棵树附近买个房子。”
一棵树是个地名,在重庆南岸。观赏重庆的浩荡夜景,枇杷山公园和一棵树,是最佳地点。她说过,她在书里写过那两个地方,而且特别喜欢一棵树。
听了我的话,她嘟着嘴,用鼻子说:“嗯。”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兴奋,看来是不相信。
不信才好。当不信的变成现实,心里的喜,才配得上“惊喜”。
感觉还没怎么说话呢,还没把我们想做的事做够呢,天就亮了。
她的飞机比较早,天亮了,就该起床了。躺上床之前,就收拾好了行李,这时候洗漱一番,我便拎着她的行李,下楼吃了早饭,然后送她去机场。
安检过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她把我的微信拉黑了,电话也拉黑了。
在那一青一白修炼的山里,她亲吻的不是风,她本身就是风。
而我,却成了风里的石头。
从头到尾的石头。
我的这块石头上,没有名字。
此后的大半年时间里,我找各种理由,请了很多回假,走过了很多地方。首先是去苏州,去太湖边上。然后是去重庆,她喜欢的城市,也是我编织过梦想的城市;只是去走走,再不想往那里调动。再后,是去青城山、都江堰,那回我们去了青城山,又顺便去了都江堰,两地车程,只有二十多分钟。我坐在都江堰宝瓶口旁边吃饭,我一个人,却要了两副餐具,我在和她一同吃,吃着吃着,她隐去了,只剩我一个,还有一副空餐具。这很像一种电影镜头。再长的电影,也有放完的时候。她的书也写完了吗?出版了吗?我不敢去网上搜索,更不敢看她的书。我知道,在她的第三本书里,马召辉将成为其中的人物,或者说,道具。她没读完马召辉这本书,只看了马召辉的内容提要,就当成道具使用了。既然是道具,当然不需要读完,真相才需要。我把她看错了,她对真相没有兴趣,丝毫也没有。真相往往不使人愉快,某些时候还让人恐惧,她怕了。她会为我这个道具取个什么名字?是姓张还是姓王?她在为道具命名和虚构的时候,对姓马的那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会是一种怎样的态度?我感觉到,她在她的亲戚一青一白那里,学会了仙术,能腾云驾雾,她正躲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悲鸣和挣扎,就像看那头水塘里的野牛,那只河流里的角马。她也会为我痛吗?
我不知道。
痛是一种深情,她怀疑过蓝天接不住湖水的深情。
但我知道,自己的挣扎是她眼里的景色,是她书写的材料。
虽然知道,还是只能挣扎。
我先去了远地,再到近处。
我和她在成都市区并肩走过的所有地方,我都去了无数遍。宽窄巷子、红星路、庆云街、武成大道、锦江右岸、玉带桥头……每到一处,我都觉得她在那里等我。她长发披拂地站在日影之中、灯影之下,见我过去,笑,笑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或者,我在某处徘徊时,她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我。她住过的同善桥街,那个居民区的二单元301号,我数不清去过多少回,有一次还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我说对不起,我走错了。但我知道我没错。屋子还是这间屋子,却换了不同的人,所以我还是错了。是人错了还是我错了?我糊涂了。当我走在绿道上,看到她坐过的椅子,也就看到了她。她坐在上面,捧着手机,两根拇指飞快地打字。我坐到她身边去,望着河水。我看见那河水里不止两条鱼。她是一条鱼,除了她,我之外,还有无数条鱼。正这时,她放下手机,也望着河水。我不想她看见我之外的鱼,便大声和她说话,大得把我自己吓一跳。
当我惊醒过来,发现那个疾走的女子从身边闪过。
结果不是我在说,是那女子在说。
她以前只是走,现在边走边说了。
她更瘦了,走起来只见衣服在飘。她真的把自己走化了。现在她没走,是她的衣服在走。她不在了,只剩她的话还在。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空空的,摸不见肉,也摸不见骨头。
我也把自己走化了。
原来,那个女子就是我……
也是那天,我见到了轮椅女孩,见到了她脸上沉静的阴影。
很长时间以来,我没有见到她了。其实是见到的,但我的眼里,除了夏草的幻影,装不下什么东西,也装不下任何人。今天我又见到她了。
她的轮椅,在绿道上发出瓷实均匀的响声。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又想起了林教头,想起了给他留下一个酒壶的老军。是的,不仅人与人的联系不可估量,人与万物的联系同样不可估量,如果没有那个酒壶,林教头就不会走出户外,就发现不了雪野,就不会活过来。
那么我呢?
即使给我一个酒壶,我能发现那片雪野吗?
我没发现雪野,却遭遇了暴雨。
从我的单位到我的住处,在地铁上的时间不到半个钟头,那边阳光灿烂,这边却天翻地覆,因此我有理由认为,这场暴雨是为我下的。我几乎是笑了一下,蹚进垂天而落的河流里。当我过了公园,走到小区门口,狂风停了,屋檐上汇成了瀑布。我站在瀑布底下,不,是站在瀑布里边,心想为自己照张相多好。
于是我摸出手机,对着自己,咔嚓一声。
然后,调出相册,看自己的尊容。
看到的样子,让我目瞪口呆。
——照片上的马召辉,浑身黝黑,紧闭双目,分明就是一滴死去的雨。
马召辉终于死过了!
而在那滴死雨的四周,包括在死雨的身上,是亮闪闪的密密实实的雨柱。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笑,这时候从心底里泛上来。
我真正笑了。笑得安安静静。
当笑意遍布全身,我问自己:我还爱她吗?
还爱。但在这个世界上,有比我操心的多得多也大得多的事情。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是多么热爱这个世界。
“好枪法!”
凭空里一声霹雳。
(作品发表于《江南》2025年第1期)
作者简介:罗伟章,达州市文学艺术院文学顾问,著有小说《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底下》《世事如常》《谁在敲门》《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等,散文随笔集《把时光揭开》《路边书》,长篇非虚构《凉山叙事》《下庄村的道路》。作品多次进入全国小说排行榜,入选新时期中国文学大系、全球华语小说大系。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凤凰文学奖、万松浦文学奖、《当代》长篇小说五佳、《长篇小说选刊》金榜领衔作品等。四川省天府文化领军人才、中宣部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
一键分享
热点新闻
-
1
歌曲《初心永恒》 作词:谭波 作曲:赵鲜 演唱:吴春燕
408760 -
2
《风雨中手牵手》!达州籍歌手张天龙创作的抗疫歌曲
400267 -
3
总书记用这些古诗文“典”亮家国情怀
397949 -
4
习近平为《复兴文库》作序言:在复兴之路上坚定前行
397836 -
5
文明之美看东方 | 增强历史自觉 坚定文化自信 习近平这样强调
397422 -
6
渠县人为抗疫创作歌曲:《爱的坚守》
395433 -
7
渠县报恩一校抗疫原创歌曲:生命的太阳
392597 -
8
实现文化高质量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应有之义
391305 -
9
达城摄影史(下)
390232 -
10
渠县本土作者歌曲《你从南湖走来》上线,献礼建党100周年!
388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