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言志、词言情，词特别擅长表达幽深含蓄的情感”，“老师，提个问！”正讲到兴头上突然有同学举手道“李清照浓睡不消残酒，她怎么知道昨夜雨疏风骤呢？”

呦！遇到一位理性思维者，而提问的同学是退休同志。是了，这里是老年大学文学班。

我一老一实地从作品的虚构写法和小令只有33个字无法展示完所有省略对话解释起走，讲完长吁一口气，仍是不释怀，晚上全网查资料，居然没找到一个同样的问题。所谓“教学相长”，综合了大堆解读后，择取了相应的解析补充完整上课未尽的回答，发完班群，这才安心睡下。

 想起年初老年大学开课初始，我兴致勃勃地设定预想：老年大学学生是老年朋友，学习上没有升学压力，学习内容没有限定，以经典的文学作品为载体，设定形式多样而轻松的上课方式较为适合，故拟定为古诗词颂唱、普通话与朗诵、古今经典名著赏析、近现代名篇解析等。通过教学使学员学到一定的文学基本常识，同时欣赏适合老年人阅读的各时期有代表性的名家名作;并兼顾诗词曲赋散文小说戏曲等各种文体赏析，在文学欣赏中为进一步创作打下基础，指导优秀作品刊登本地刊物及新媒体公众号，提高学习的自豪感和成就感，使学员们怡情愉性,提高老年生活品质。

等到文学班招生齐全开课才发现，我们的同学哪里是什么老年人？虽然都是退休人士，却丝毫没有暮气，不仅是外表还是思维都散发着葳蕤的生机，个个“意气风发少年时，鲜衣怒马似锦华。”

初始上课我是忐忑的，一看好多个省作协会员坐在下面呢，总觉得我的状态是四字成语——班门弄斧，结局是九字成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基于此，我真不愿好为人师，更愿意把我在老年大学文学班任教的身份比作一名导游。每次上课好比带领大家去文学花园里游览。导游带个路，路上就自己所知讲解一下，调动点气氛，唱的唱来跳的跳，到了地方就说：现在大家自己去玩，到时间原地集合！至于游览了哪些地方，看到了什么好风景，感受了什么风土人情，吃了什么美食，可能就像那首打油诗说的一样“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到了景点就拍照，回去一问啥都不知道。”

而后的时光里，我引领着一群老小孩，分享诗词，在纷繁的平凡日子里，每周都能找到那么一个时刻，让大伙儿回到小时候读书的感觉。在文学旅行的时光中，见众生，见天地，见自己，领略诗和远方，体味真实有趣。

我们在苏醒的春天探讨过“谈谈写春天”，写作者应该带着使命写作而不是制造阅过即焚的文字垃圾；我们在凉爽的夏日课堂上开心地唱《读书郎》“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 也不怕那风雨狂”，拥有年少的回忆和少年感，好奇、投入和执着；我们在踩着落叶的秋天怀念过故人——史铁生记忆中《秋天的怀念》；我们在温暖的冬日教室送上一份温暖和惦记，“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们从《诗经》的“兴观群怨”中去享受读诗、诵诗、解诗的中华优秀传统。在清明节吟诵《诗经》“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感叹人生没有永远，来日并不方长；在中秋凝望圆月《望月怀远》、在《春江花月夜》中庆幸诗歌安慰一代代中国人的潇洒与拘束，喜悦与感伤，团圆与离别。

我们在“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采薇”精神中祈祷和平安宁；我们探讨过年龄越大，对友情的要求越高，白居易与刘十九的“唯共嵩阳刘处士，围棋赌酒到天明。”我们欣赏过”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的雅致文人张岱做出的与众不同事《湖心亭看雪》；我们电吹管伴奏，英文朗诵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歌《当你老了》，用同学的结婚纪念录像庆贺经得起岁月洗礼的感情，唏嘘着不会褪色，不会消失，在时间的流逝中，反而愈久弥坚的爱情最好的模样。我们在同学“女人花”的美照视频中朗诵杜秋娘“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激励同学们人生过半，不是落幕的序曲，而是开幕的序章！

我们拨动古琴《半山听雨》理解人生一世，雨下还是雨停都不过是自然的过程而已，内心永葆蒋捷《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的美好；我们在《如梦令》中佩服“写最清新的诗，喝最浓烈的酒,撩最暖的汉,撕最渣的男,活最真的自己”的真实李清照和她的旷世奇才，解读最好的人生态度是悦己。

我们齐颂一代名相张九龄的后裔奉旨入川定居大竹并教育后人坚守信义、报效家国的《渐滩张氏家规》。我们用《唐诗三百首》的开篇之作《感遇》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讨论香草美人的象征寓意，以及高洁的品德与上级的关系；我们用自排自演的戏剧片段演绎唐宪宗和群臣讨论大唐王朝到底为什么由盛转衰；我们怡然过“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恬淡隐者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我们安然于设施设备先进的老年大学，左边是县中心敬老院，右边是县未成年保护中心，在这片民政的乐土，称赞过《大道之行》“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感叹过《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我们生发于心的是文化，我们传颂于口的是文学，我们诉诸笔端的是文字。我们没有成绩的衡量杠杆，也没有段位的PK，但年末一总结，班上同学发表在各大报刊杂志达108篇，获各级奖15篇呢！

虽然我们都是俗人，但我们是非一般的俗人，区别在于，无论外界如何沧桑变化，世事如何兴衰更替，我们骄傲自己少了几粒尘埃，少了几分世俗，能够于传统文化中守得一方净土，于纷繁的心绪中求得一份安宁。纵使世间风雨如晦，相信我们朝着有光的方向漫步，便不会被迷雾困住，老有所学，老有所乐……

站在2023的年末“咏而归”，回望我在老年大学和尊敬的师长们，智慧的同学们相处的教学相长的日子，是他们鼓舞和启迪着我的思维和心灵；是他们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互相尊重；是他们友爱地帮助我了解纷繁复杂的情感；是他们使我的生活增添很多愉快轻松。我由衷觉得这是我这一年最有意义最值得的事。眺望2024年以及更远的未来，我欣然于这种确立自我，安放自我，觉得我怀揣了满满一大兜自信和勇气。

我相信：生命是一种回声，我们在山谷里呼喊，山谷回我们同样的呼喊，我们呼应欣赏优秀的别人，同时也丰满和成就了优秀的自己。正如台湾作家林清玄在《送一轮明月给他》中写到：“明月不是相送，而是一种相映，能映照出互相的光明！”

注：本文曾刊发在《达州晚报》2023年12月21日第07版头条

作者简介

杨 柳 中学语文教师，达州市作家协会会员，达州市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大竹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长于用散文表达热爱家乡的情感，文字植根本土，忠于本心，多是对故乡往事的触碰。作品散见于《中国教师报》《中国书法报》《中国乡村》《教师报》《成都日报》《华西都市报》《广安日报》《巴山文艺》《达州日报》《达州晚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