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遇见

邹清平

黑母鸡，白母鸡

新年正月初，我在乡村休假七天。大年初一上午，一只黑母鸡下蛋后的大叫声吸引了我和一起来乡下的客人。走近鸡窝一看，六个鸡蛋在鸡窝里有序地摆着，就像一件天然的艺术品。烂竹背篼、烂摇篮、烂木桶，装进干谷草或者干麦草，放在屋角，经过母鸡长年累月地踩压，干谷草或干麦草从乱七八糟变得层层叠叠井然有序，就成了大巴山每家每户母鸡下蛋和孵蛋的天堂。

见我们过来围观，黑母鸡抖抖翅膀，悠然走开了。这让我想起了早年家里那只白母鸡。数个鸡蛋经过白母鸡在鸡窝里二十天左右不声不响默默无闻的孵化，就会有数只小鸡破壳而出。其时，此起彼伏的叫声就会像春风吹过大地，一浪连着一浪。母鸡带着这群小鸡在屋团转的荒草地里，边走边寻觅吃的。母鸡一路走着，不声不响，小鸡都在它的视线范围内，它让它们自己觅食。它自己吃高一点的石墙土墙里的小虫子和野草，小鸡吃不到的草叶和杂草枝。有时母鸡用双脚爪寻觅到土里的小虫子，自己舍不得吃，会马上发出一种长鸣，“咯、咯、咯”大声叫唤一阵，呼唤小鸡快来。小鸡听到这呼唤，立即从东西南北奔向鸡妈妈。小鸡们来了后，白母鸡有时会继续用爪扒地皮和泥土，让虫子暴露出来。掀开泥土和草丛后，它自己并不吃，只在一边定定的看小鸡们啄食。如果小鸡不懂其意，不知虫子可以吃，它会将虫子含在口里，不吃，脑壳摇摆几下，又将虫子吐出来，亲身给它们示范。

那只白母鸡全身纯白，没有一丝瑕疵。出大太阳的日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洁白的鸡毛如起伏的雪浪般灵动美丽，再加上它鲜红的鸡冠，以及身后湛蓝的天宇、翠绿的山林，色彩更是璀璨得惊心动魄，美得不可方物!

可惜，那只白母鸡早已遁入了时光隧道。

赶场沟

连绵起伏的大巴山深处乡村里，唐朝荔枝古道旁，不知从何时起兴起了赶场，成了一个交易市场——“赶场沟”这个小地名也应运而生，沿用至今，据说有一千八百多年了。赶场沟原本是一块台地，台地右边坐落着几进川东民居四合院，院子里繁衍生息着十多户人家;左边挨着荔枝古道，有一块如普通农家院坝那样大而平的石头，人们就在这块大石头上进行交易，石头遂成了石坝。神奇的是，大平石中间凹下去三平方米大的一个坑，坑里面长了四裸连根的古柏，树龄也有一千八百多年，形成一大片绿荫。和石坝相连的平地，有半个球场大，先人们又专门栽了十二棵大柏树，形成一道天然的边界。古木参天，绿荫蔽日，能遮风挡雨，人们常聚集于此，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集市。

村庄里的民居可以住宿客人。偷闲来到这里，但见平坦的石坝上一片瓦房，屋屋相连，瓦浪如海，炊烟缭绕，古树挺拔，绿草葳蕤，时有鸡鸣狗吠和欢腾人声，生机盎然。

好一派田园风光!

金色河流

农历七月，“苞谷掰得哒”，天酷热。几家人相约到了大巴山深处，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的万源市覃家坝村子的乡村民宿避暑。凉风习习，空气清新，泉水清澈，蔬菜新鲜，夜晚宁静，山水入梦，让人睡眠良好。

早上六七点，全体人都起了床，到院坝里，一边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一边欣赏绿色的远山，带孩子认识乡村的各种植物。有人问孩子，什么开花弯弯腰，什么开花高又高，什么开花节节高?孩子们想了想，都答不知道。于是，大人指着水稻说，稻谷开花弯弯腰;指着芭谷说，芭谷开花高又高;指着芝麻说，芝麻开花节节高。大家哈哈大笑。又有人说了一个谜语:一物生得真奇怪，腰里长出胡子来。拔掉胡子剥开看，露出牙齿一排排。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指着地里的芭谷大声喊道，苞谷。同行的中医有板有眼地告诉大家，熟的玉米须晒干后泡水喝，可以利尿，还能护心护肾。朝霞里大家有说有笑，简单锻炼一下身体，便回到民宿早餐。

上午，孩子们或者阅读，或者做作业，大人则洗衣的洗衣/读书的读书，还有去帮民宿主人做农活的。下午，孩子们完全融入了乡野生活，与乡村的孩子一起玩耍，爬树、捉螃蟹、捉泥鳅，个个汗流浃背。家长们满脸喜悦，说孩子们在这里吃得好，跳得高，无拘无束，忘情忘我，多幸福!哪像在城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看手机、打游戏，相比之下，这才是真正的儿童乐园!

一日早上不到六点，听到外面传来像流水一样哗哗哗的声音，我以为是民宿主人在抽山泉水给我们洗漱用。老婆却说不，是民宿主人在用粉碎机打新鲜玉米，要蒸芭谷粑粑。我起床循声而去，走近一看，果然是粉碎机打嫩苞谷发出的声音。一筐嫩苞谷，经粉碎机一磨，细细的、金灿灿的糊糊，就不断线地涌出来，像瀑布河流一样，流向放在机器下面的大盆子里。金色的河流!我冲口而出。

民宿主人很善于经营，不仅用纯天然的苞谷粑粑招待在此住宿的客人，还注重多样化，在玉米糊糊里加上一点红薯粉、土豆粉、小麦面，用天然的桐叶、桑叶包成三角形粑粑，蒸熟后每天早上七点钟骑三十分钟电动三轮摩托车送到镇上去卖。镇上有十来万人口，人们特别喜爱吃嫩玉米粑粑。如果遇上下雨天，他们就改成开长安车。每年从七月上旬到九月下旬，仅仅两个多月时间，他们光卖玉来粑粑就能有四万多元收入。卖玉米粑粑，既满足了人们的口福，自己也赚了小钱，大家都高兴。民宿主人喜滋滋地说道。

原来，这里的耕地土质肥沃，富含硒，曾经是达州地区农科所种植农作物的实验基地。目前，民宿主人利用不同的海拔地势，大片种植早苞谷、迟苞谷，以延长提供给人们吃嫩苞谷粑粑的时间。

民宿主人跟我聊天时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粉碎机里的嫩苞谷，粉身碎骨全不怕，被碎的糊糊们义无反顾地奔向准备好的干净大盆，在盆子里旋转成金色的浪花，活泼泼的，就像无数个跳动的问号。金灿灿的问号，金灿灿的圆圈，如金元宝一样旋转，层层叠叠，最终变成了金色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