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肉丁面，最爱满园春

文/杨柳

大竹城南门有一家源起于 1984 年的面馆，其名别具一格，“满园春色关不住”——“满园春”正是这家大竹老字号面馆的店名。

记忆中八十年代的大竹南门胜利街，青灰色的低矮砖瓦房掩映在一排法国梧桐树下。平时十分清净，逢“二五八”赶场的日子就热闹地摆满了竹编椅子，手工木凳，竹刷把，种子。这街巷里最热闹的所在无疑便是 “满园春”，远远就能看到 “满园春” 三个红色手写字招牌高悬于平房店铺门口顶上。要知道，八十年代，整个大竹几乎没有酒楼，馆子更是屈指可数，城里就数卖炒菜的“食而白”，卖小笼包的“滋补店”，卖面的“满园春”，以及卖凉粉的“谢凉粉”这几家最为出名，而满园春当之无愧地成为大竹面食界的开拓者，几十年，只以一碗杂酱面独闯江湖。彼时的“满园春”只够排得下六张木质长桌，每张桌子前后各摆放着一条长条凳，店里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墙上贴着手写的面条价格，简单纯粹。他单家独打只专注卖一种面 —— 杂酱面，更重要的是，哪怕食客络绎不绝，他也只营业半天，这样的经营模式也影响了大竹面店几十年。

若是遇上人潮涌动的早高峰时段，小小的面店被挤得水泄不通。抢不到桌子的食客或占领独凳，或端着碗站在一旁，也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在意就餐环境的简陋。嘈杂的人声、谈笑声、吸面声交织在一起，就是大竹人充满生活气息的晨曲。

老板是个瘦瘦高高、浑身透着精干劲儿的男人。天刚破晓，他便一头扎进忙碌里，不停地打佐料、招呼食客、收钱，一刻不得闲。据说刘老板的佐料配方是一段神秘的传奇，来自于类同于“基督山伯爵”的难友相赠。老板的记忆力是一绝，堪称 “活账本”，老食客们的偏好，新食客们五花八门的要求，他都能精准掌握。谁要吃的“带黄”的面，谁偏好软耙口感，谁得少油少盐、谁不放味精鸡精，谁要吃得清淡少辣调味，谁又钟情重口味要加辣加麻，还有宽汤、干溜之分，一两、二两、三两的量，加菜还是加肉臊子，在他这儿，从没有出过一分一毫的差错。

有一次去吃面，父亲笑着打趣道：“宽汤，宽面，还要宽沛!”(老板的名字叫 “刘宽沛”)这话一出口，老板的小儿子在旁边立马瞪了一眼。刘老板赶忙笑着解围：“这是竹中的杨老师，老街坊杨叔叔!要有礼貌!” 一时间，店里满是开心的烟火气。

老板娘白嬢嬢总是利落而稳稳地掌管灶台专注煮面。那口直径八十公分的大铁锅一次便能煮上起码五斤面，煮的面是在大竹被大家亲切地唤作 “水面”的“韭菜叶子” 宽的面条，制面的店就在“满园春”斜对面和平街口子上。老板随时都可以跑几步从那儿捧回一大筲箕根根分明，透着新鲜劲儿的水面。

煮面时，老板娘的手就是精准的秤砣，几两面一碗，全凭她一抓一握间的估量。她动作麻利，将面条下锅，中途浇上两勺凉水以免噗锅，待煮至恰到好处，便依着软硬顺序，熟练地把面挑到碗里。紧接着，抄起一旁的大勺子，精准地根据面的份量，在熬着肉哨子的大锅里舀出一瓢喷香的肉臊子，稳稳地浇在面上，臊子与面条瞬间一相逢，便香味四溢胜却人间无数。

一锅面恰好够一轮食客享用。想要吃到这美味的面，并非易事，食客们都得排队等候，哪怕你是他家亲戚也急不得。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灶台，眼珠子都落在了锅里，目光随着老板娘的动作流转。一锅面挑完，要是没轮到自己，人群中便会传来阵阵哀叹：“哎呀，又没得我的!”“我那二两还没煮呢!” 这时，刘老板总会眼睛一瞪，亮开嗓门喊道：“下一锅就是你的!别急!”

九十年代，我进了初中，每天清晨都要参加跑环城。六点左右我和发小跑过胜利街街口的 “满园春”，整条街还沉浸在朦胧的夜色中，唯独面馆亮着暖黄的灯光，这个时候的店内只稀松地坐着几个食客，那氛围宁静又温暖。我心里清楚，七点半早自习结束后，这里定会被下自习和上早班的汹涌人潮挤满，于是每次跑环城路过，我都赶忙进店先付了面钱，接过老板递来的排号小牌揣进兜里，这才安心去晨跑。

早自习下课铃刚一敲响，我和发小便如脱缰的野马奔出校门，目标直指“满园春”。在拥挤得水泄不通的食客中，高高举起手中的牌子，扯着嗓子大喊：“我是几号，买了牌子的!” 老板远远瞧见，心领神会地笑着点点头。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三两一碗的面条便端了上来。

这时，我总会先从碗里挑出最大的那颗肉丁臊子，吹吹热气迫不及待放入口中。裹满浓郁酱汁的肉臊子，一入口瞬间化开，肉香四溢，直钻心底。再用筷子将面条与佐料在碗里使劲儿攉开，搅得面条根根都均匀地裹上酱料。随后，一口面一口菜一口酱接汤接连下肚。这还没完，再去灶台边咕嘟咕嘟一直熬着大肉骨头的锅里，自己用长柄勺子舀一碗称之为活汤的肉骨头汤，撒上几粒翠绿葱花，嘬上一口未放盐的活汤，那鲜美的滋味在口腔散开，缓和了赤浓酱汤面的浓郁，令人意犹未尽。我和发小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老板，我还有个二两，煮得了!” 待老板把那碗二两的面端来，再狼吞虎咽地吃完，这才感觉接上了饥肠辘辘的肠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我和发小起身往学校跑去。跑到校门口时，上课铃声恰好响起，我俩这才发觉，吃得实在太撑了，两个小姑娘只能一手捧着被面条撑得鼓鼓的肚子，一手撑着墙壁，笑着喘着一步一步往楼上的教室挪去。

自那以后的几十年，我和发小可再也没有勇气挑战一人吃下半斤面了，那段在 “满园春” 吃面的情景，永远是青葱岁月最可爱的插曲。

岁月悠悠，白驹过隙，刘老板已作古，“满园春”由他的大儿子继承衣钵，如今的“满园春” 面馆已伫立了四十一载。它陪伴着无数大竹人度过了无数个平凡而又珍贵的日子。如今的大竹，四门八巷已然开满了三百多家面馆，吃面成了众多大竹人的习以为常，每日清晨，都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开启一天的精气神。

四十一年从没搬迁的大竹中学旁的地理位置让“满园春”见证了无数高考学子更上一层楼。许多人搬离了原来的住所，更多的人远走他乡生活发展，长大后为了梦想四处奔波，足迹遍布天涯海角。但不变的是对大竹面的眷恋从未消散。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在异乡的街头，当看到一家面馆时，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 “满园春” 的招牌和那熟悉的味道。回到家乡，总会特意前往南门，只为吃上一碗心心念念的 “满园春”。

如今，想吃到正宗的 “满园春”慰藉乡愁已不再是难事。只需轻松拨通电话，或者在微信上跟老板预定，一袋袋按份量精心调配好的佐料，灌进密封的食品袋，现炒的杂酱肉臊子同样包装妥当，连同一袋袋新鲜的水面，分别打包。若是身处外地，老板会用泡沫纸箱仔细封装，通过快递次日送达;在本城的话，按照约定时间，闪送员便会及时将美食送到家门口。

收到后烧上一锅开水，把佐料放入面碗，添汤兑开，煮上一份面，顺便烫上几片嫩绿的菜叶，再将香浓的肉臊子淋在面上。足不出户，不用挤也不用等，就在家里清清静静吃上了记忆中那不变的味道。多的放进冰箱冷冻室，要吃的时候再拿出来煮就是，简单又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