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廖提双 王世春:绿水弯弯(非虚构)

1990年5月,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走进中共大竹县委机关大院。他叫白兰芳,1959年4月至1965年12月,在大竹担任县委第一书记和书记。

发布日期:2024-01-01 09:48:26 1453
绿水弯弯
作者:廖提双 王世春


1990年5月,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走进中共大竹县委机关大院。他叫白兰芳,1959年4月至1965年12月,在大竹担任县委第一书记和书记。

重访故地,白兰芳显得有些激动。他叩开了徐天光的门。叩开了王秀和的门。看望了当年的部分战友和同事。难得一聚的几位老人谈笑着,回味着,天空海阔,感慨万千。

“老赵,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78岁的赵鸿均连声回答,眼睛里依然闪现着昔日的激情和神采:“你当时说,‘你赵鸿均到死后,我白兰芳把你葬在乌木水库’,对吧?”

白兰芳点点头,笑了,庄重而又意味深长。

赵鸿均也笑了,平静而且充实。

赵鸿均生于1912年,山东平度人,1944年入党,是毛泽东在《愚公移山》里面提到的我党有120万党员中的一员。1949年冬,他作为西南服务团的成员,随刘邓大军挺进西南,于12月21日抵达大竹;以后40余年里,担任过副区长、县长、县革委副主任、县委常委、县委顾问等等。而白兰芳,离开大竹后相继担任过达县地委书记、江津地委第一书记、重庆市委副书记、重庆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数十载呕心沥血,数十载东奔西走,数十载风雨飘摇。沧海桑田,人生易老,往事如烟……

而这句活,印象竟如此深刻。

赵鸿均心潮起伏,浮想联翩……

(一)

1958年秋。那是个热浪滚滚的年代。人们凭着政治热情和良好愿望,幻想着在华夏大地上早日垒起共产主义大厦,而对社会主义建设的客观规律却不甚了了。大竹县委贯彻“以钢为纲”的方针,将大约三分之二的青壮年农民安排到山上伐薪烧炭,大炼钢铁,余下的既要大办交通,大搞农业,又要大搞农田水利建设。简直是集团军的行动。

县委委员、县人民委员会副县长赵鸿钧被任命为全县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指挥部副指挥长。指挥长是县委书记姜洪儒,另一位副指挥长是县委农工部长高洪恩。

战场四处摆开。9月15日,乌木水库破土动工。这是省上批准的重点工程,全县乃至达县地区最大的一座水库。

赵鸿钧把他的指挥部设在人声鼎沸的乌木水库工地上。放下被盖卷、文件、图纸、钢笔、笔记本,就开始运筹、指挥。供副县长调遣的干部二十余名,民工二千多;以后陆续增加。

虽然实现了公社化,还刮着“共产风”,但是要动员数数以千计的农民搬出自己世世代代落脚谋生的老屋,仍然需要强迫命令加软缠硬磨。

虽然民工任务分派到各公社,虽然下级必须服从上级,但是要把分散的农民集结成一支象样的民工队伍,仍然需要向各地讨价还价。

数千民工来到工地上,虽然有营、连建制,但是被土地打磨得自由散漫的农民很难做到令行禁止。工地上吵吵闹闹,熙熙攘攘……

要安排民工食宿。要合理组织劳力。要提高工作效率。要确保工程质量。大坝清基时,基础必须清到坚硬、完整的沙岩层,若有半点马虎,将祸及子孙。

白天,赵鸿钧在工地上不停地跑,不停地呼号,不停地大声训斥;入夜,就守在电话机旁,要进度,要其它情况,然后向县上汇报。有时,还脱掉鞋袜,抡锄挥镐,挑土抬石,和民工一起大干,很认真,也很内行。

此外,还要到其它工地视察。当时县上只有一辆小吉普,主要供县委书记用。从山前到山后,翻山越岭,赵鸿钧一概步行。

全县迅速掀起农田水利建设高潮。且看规模和声势。大竹县委1959年5月的工作总结提供了这样一组数据:“截至五九年四月二十五日,动工水库23座,塘507口,平塘36口,渠堰32条,扩库2座,扩塘51口,扩堰20条,蓄水池279个,水井150个,合计643处;共计完成土方1,392,246公方,石方39,749公方……”

这份总结还罗列了几条工地上的口号。比如:“苦战一冬春,实现水利化”“鼓足干劲征服自然,修好塘堰灌良田,突击晴天抓阴天,麻风细雨抢着干。修好塘堰过新年,确保粮食翻三番”等等。

赵鸿钧不减当年勇,风风火火,马不停蹄,忙了一个冬春。

人们回忆:“赵县长脚穿一双布鞋,有时也穿草鞋,实际就是草鞋干部。一时在工地上忙指挥,一时在指挥部办公室打电话,向各区要人,把各区的人都催到工地上来,简直忙得满头大汗。①”

县委的工作总结在谈到政治挂帅“领导上阵,是取得胜利的根本关键”时,特别提到赵鸿均:“如赵鸿钧(县长)在乌木水库亲自脱鞋带头清基和运土等,并深入其它工地检查,发现问题得到及时解决。”

恰恰就是这年4月,即形成工作总结的前一个月,白兰芳来到大竹,担任中共大竹县委第一书记。


图片

摄影:刘朝伦

(二)

入夏以后,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告一段落。赵鸿钧到全县各地调查研究,指导工作,到田间,到食堂,敢说,敢管。

但是,赵鸿钧万万没有料到,一场政治上的劫难正等待着他……

1959年9月,赵鸿钧风尘仆仆赶回县城。

县委正在召开干部会议。赵鸿钧被安排在周家区小组讨论。简报早已发出,罗列着赵鸿钧的错误。各小组开始揭发批判。

第二天开大会。赵鸿钧被喊到了主席台。他难免有些发怵,惴惴不安地站在主席台一侧,微微低着头,一站就是一天。

有几个人轮番上来揭发、批判。慢慢地,他听清了他的罪状:

一是“闹粮”。他记起了,他说过某地小春收购之后麦种不够的话。

二是“反对公社化”。他记起了,在某地检查工作时,他批评过那里生产搞得不好,窝工,上坡打鞋底、吃苞谷秆,告诫他们不要把“红旗”搞成了“白旗”。

三是主张单干。他终于想起,为解决蔬菜紧张问题,他选了一个点,开了一个蔬菜生产现场会。

还说了一些什么呢?他记不得了。但是,都是实话呀!

不过,他还不知道,他说的这些实话和当时党内气氛多么不协调。他后来才知道,在此之前的庐山会议上,已经酝酿了一场政治风浪,而他恰恰撞在风口浪尖上。

党中央发出了反对右倾思想的指示,全党正在开展“反右倾”斗争。中共大竹县委不能不有所作为。

不过,赵鸿钧注意到,白兰芳和县委其他领导并没多说什么……

批判会后,白兰芳告诉赵鸿钧:第一,写检查;第二,到同心水库带职劳动。

(三)

赵鸿钧心情忧郁,来到距县城40多公里的周家乡七星村,担任同心水库工程指挥部指挥长。

几个月前,县委在工作总结中表扬了他;现在,他又成为唯一接受批判的县级领导干部。1960年1月4日,县委向各区委发出通知:“地委1959年12月28日批准,同意县委关于赵鸿钧同志所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处理意见。即撤销县人委农业、文卫两党组书记,保留县委委员和县人委副县长。”

云翻雨覆,天上人间,变幻莫测。

赵鸿钧躺在指挥部的硬床上,出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屋顶,禁不住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他的身世:父亲过早谢世,母亲抚育着他,拖着一家老小艰难度日;母亲那样慈祥,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好吃的都给了孩子们,干活时自己拣重的,生病了,母亲终日守候着。母亲也会生气,生气了,就动手打,手还挺重的……

但是,母亲依然那样慈祥,他依然怀念母亲,感情如此浓郁。

人们不是把党比做母亲吗?

赵鸿钧翻身坐起,顿觉心胸开阔起来。母亲打人有时是错误的,但任何时候都是爱孩子的;任何时候,孩子都应该为母亲着想……

这时,指挥部的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你老赵吗?我白兰芳。同心水库是我县第二座大水库,要保证工程质量啊……”

“对……对……”


图片

摄影张俊松

(四)

赵鸿钧在指挥部设财务、秘书、施工、后勤四股,让干部分兵把守,各施其职,工作井然有序。

动员搬迁时也适当放慢节奏,令财务股将各类物质一一登记造册,照政策搞好赔退。比如,一棵桑树0.5元,清好就付款,不要留下后患。

12月初,首批上民工300余人,筑临时围堰,挖引水渠。坝基放样,清基。中旬,工程全面上人,平均每天逾千。

赵鸿钧自己则泡在民工当中。人们说:“没有人介绍,你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位县长②。”

他和民工一样,天亮就到工地,挑土打夯,什么都干,每天吃6两粮,没有油,几乎没有菜。终日饥肠辘辘。挑土时,腿有千斤重;打夯时,眼前金星乱迸。

这是一支疲惫的没有生气的没有战斗力的队伍。工效低得令人难受。赵鸿钧激怒起来,忍不住发火,常常大声训斥。

但是,就连训斥,他也感到力不从心。何况如此高强度的劳动,何况每天只有6两粮,何况训斥无法提高工效。他反复琢磨,又把其他同志请来一道商量,说:“可不可以搞架架车,用车子拉?”

他的意见得到指挥部的赞同。

请来木工,架架车做成了。

架架车做了数百辆,架架车代替了肩挑背磨。这叫“平地车子化”。

赵鸿钧又说:“可不可以用牛拉代替人拉?”

当然可以。

指挥部很快买回100多条壮牛。牛拉车,改人耙碎土为牛耙碎土。这叫“挖运畜力化”。

之后,用石滚代替石夯,依然用牛拉。大滚用牛十多条,小滚两条。

工地上渐渐有了生机,工效也逐步提高。

白兰芳几次到同心水库。看了,点头说:“老赵思想有些动摇。但仍在老老实实工作。”


图片

摄影:陈 勇

(五)

赵鸿钧吃在水库工地,干在水库工地上,水库成了他的“家”。他从县城和其它地方弄来菜秧,指挥部周围有了菜园子,各工地也种上了蔬菜。

他到县上请示,要求改善民工生活。白兰芳答应每月每人20斤粮,每月给半斤油。

伙食团还喂了猪。

生活逐步好些了。

他在指挥部忙着给民工改善生活,有时,用海椒叶做馅包饺子;家里的孩子,却在县城大街上拾广柑皮充饥。

赵鸿钧在水库,一干就是两年。两年里,他无暇顺及城里那个家,连春节也没有与家人团聚;孩子出世了,他不过从乡下买回10个鸡蛋,聊尽丈夫和父亲的一点责任。

1962年春,同心水库大坝工程竣工了。开庆功会那天,他被白兰芳召回县城。

这次回城甑别,恢复名誉。

赵鸿钧眼睛湿润了。母亲打了他,也曾抚慰过,却不会赔礼道歉。

党,比爹娘亲,比爹娘伟大、英明。

白兰芳问:“老赵,还有什么想法?”

赵鸿钧真诚地说:“没有,我本身也有错误。”

1963年,赵鸿钧又到乌木水库,负责配套工程,担任副指挥长。从我们现在接触的资料看,赵鸿钧先后担任乌木水库工程指挥部副指挥长、同心水库工程指挥部指挥长、乌木水库配套工程指挥部副指挥长;从1956年6月至1967年4月,还5次担任县防汛指挥部正、副指挥长或防讯大队大队长,在政治生涯中,赵鸿钧和绿水有缘,和水库有缘。

乌木水库、同心水库,全县的水利事业,是党的丰碑,人民的丰碑。绿水中,有多少人的深情,多少人的血汗,这一点,白兰芳清楚。作为县委第一书记,他甚至可以一口气说出一长串有功之臣的姓名,其中有领导干部,有工程技术人员,还有普通民工。但是,离任前,白兰芳却颇有感触地望着赵鸿钧,动情地说:“老赵,你死了之后,我白兰芳把你葬在乌木水库……”

白兰芳是赴达县开会时路过大竹的,只在大竹做短期逗留。他无暇参观大竹苧麻纺织印染厂、第二苧麻纺织厂、大竹氮肥厂、大竹火电厂,也无意逛东湖公园、竹海公园。他提出:“看看乌木水库吧,嗯?”

第二天,由大竹县水电局领导陪同,白兰芳一行来到乌木水库,来到乌木水库竣工纪念碑前。眼前一泓湖水,沿山势荡漾开去,曲曲弯弯,波光鳞鳞;远山近树在水中摇曳,几叶小舟在湖上飘荡;水光潋滟,山色葱笼,幽雅恬静。湛蓝澄澈的湖水中,似乎还蕴涵着历史的沉淀,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信任与深情。

白兰芳笑着说:“怎么样,这里?”

赵鸿钧笑着,沉思着,这座蓄水4300多万方的乌木水库,不仅灌溉着大竹山前约10万亩农田,而且,对人平水资源只有1000立方米的大竹县来说,乌木水库的盈盈绿水不啻为大竹人民的生命之水。县城的生活用水,工业用水,几乎一天也离不开乌木水库。乌木水库是绿竹之乡的明珠,大竹人民的骄傲,我能到这里找到自己的最终归宿吗?

赵鸿钧笑笑,深情地说:“听母亲的……"

他老了,唯恐旁人不懂母亲的含义,又补充道:“听党的!”

(1990年8月稿)


注释:

①引自胡定尉1990年7月给王世春的信。

②据水电局党委书记孙昌福1990年7月的回忆。

原载《四川党史》《红岩春秋》《大竹党史》等刊      


作者简介:

廖提双:原中共大竹县委助理调研员,曾任大竹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等职。
王世春:原西南服务团团史研究会秘书长,原大竹县交通局干部。

一键分享